蛮憨女侦探事件簿

作者：东川笃哉

第一卷 侦探偶尔狮性大发

第一卷 侦探偶尔狮性大发 第一章 女侦探不睡觉

    台版转自负犬小说组

    图源：好想和全世界的御姐谈恋爱

    录入：你是棒槌派来的逗b么（bdmbws）

    1

    这幢建筑物位在自行车赛车场不远处，呈现残破的样貌。

    是一栋年代久远的钢筋水泥建筑。漆成白色的外墙受到海风侵蚀，很多地方都看得见龟裂或剥落的痕迹。如果是五层楼以上的建筑物，应该会令人感受到崩塌危机，甚至不敢靠近吧。幸好这是三层楼的低矮建筑，即使将来可能会成为断垣残壁，但还不至于危险到在这一瞬间就会砰然倒塌。

    一楼看得见「潇洒豚骨」的招牌，我花了几秒才察觉这是家拉面店。感觉生意不太好，大概是因为执著于这种怪店名吧？店外完全没说明豚骨到底哪里潇洒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，二楼有裂缝的玻璃窗，以黄色胶带贴出斗大的「CAMECFNIER」字样，以前的字样应该是「GAMECENTER」无误。我想，现在肯定没有怪胎客人会到CAMECFNIER玩乐，这间店似乎已经倒闭了。

    将目光移到三楼，感觉得到一定有人住在里面。虽然是白天，却看得见窗帘半掩的窗户后方开着日光灯。

    我以手上的地图确认现在位置。平塚市札场町，「海猫楼」。（注：「海猫」日文为「海鸥」之意。）

    看来，这里就是狮子的栖息地。

    我点了点头，踩响高跟鞋走上阶梯。

    沿着阴暗狭窄阶梯一阶阶上楼的我，叫做川岛美伽。直到今年三月都在东京某企业的总务课过着朴实的粉领族生活，后来却疲于工作、和男友分手，分手前还被男友领光存款，在不景气的大环境下辞职。如今我回到故乡平塚的老家，是期望尽快回到社会职场的二十七岁女子。

    说完这些，似乎听到某个声音问我：「平塚在哪里？」

    或许确实需要说明。若各位手边有地图请打开来看。不，不可以拿关东地图。神奈川县地图？更不需要。最理想的是世界地图，地球仪也行。

    看似在中国大陆右方连绵的岛屿是日本列岛。列岛正中央打上一个似乎很了不起的红色印记，是首都东京。首都旁边「◎」的图示是国际都市横滨。平塚距离横滨很近，在地图上大概相隔不到一公厘，不，肯定不到半公厘。总之，几乎算是横滨境内。如此解释不成问题，我觉得这样就能让各位明白平塚有多么繁荣。

    然而不知道是雷曼冲击的余波、欧元危机的影响，还是企业组织重整的后果，即使平塚几乎位处横滨境内，景气却不太好。

    我回到故乡重新振作，鼓足干劲希望人生从这里重来，却面临「就业困难」的严苛现实。毕竟在这个时代，二十二岁正値青春年华的女大学生们，为了争夺有限的企业新鲜人职缺，正在进行破盘的削价竞争，这座城市完全没有企业愿意接纳二十七岁、青春年华将逝的二度就业求职者，

    既然这样，就得放弃在故乡重新振作的计划、继续东进，或是在故乡钓个绝对不会花心的男人，当一个终身主妇。被迫必须二选一的我，在五月中的某个周三，收到传真过来的第三个选项。

    传真过来的是「海猫楼」的地图，以及怀念老友令我感恩的邀约。内容如下：

    「给美伽。你回平塚了吧？有空就来帮忙我工作，总之让我见见你吧。」

    内文简洁得像是本多重次的极简家书（注：本多作左卫门重次，为德川家康的家臣。在长筱之战写给妻子的家书，被誉为日本有史以来最简洁扼要的书信），但我有两个疑点。老友从哪里打听到我的新传真号码？此外，「我的工作」究竟是什么？

    无论如何，我很高兴能和老友重逢，若能在那里得到新工作就再好不过了。我想立刻回电，但收到的传真上完全没有写电话号码。最后我放弃回电，单手拿着啤酒来到自家晒衣阳台，仰望平塚夜空高挂的月亮。

    「在外果然要靠朋友啊～」

    我率直地抱持感谢的心情低语着。

    就这样，我今天前往「海猫楼」。虽然装扮是求职时重要的一环，但面试对象是朋友，所以我打扮得很轻便，没穿深蓝色的套装，而是及膝窄裙、白色亮面上衣，加披一件米色风衣。手上的包包，是上一个工作时期买的二手爱马仕。早知道目的地是这种近乎废墟的建筑物，穿运动外套加短裤就够了。

    但我无暇抱怨，朋友办公的地方已经近在眼前。

    二十七岁的我气喘吁吁地爬阶梯，好不容易来到三楼。一扇门出现在眼前，固定式玻璃窗以时尙的金色字体印上公司名称，我在上头发现怀念老友的名字。

    「生野艾莎侦探事务所」。

    ——唔，侦探事务所？

    生野艾莎和我，在高中时期有同窗三年的交情，但我们加入的社团不同。我是华丽的网球社，只要单手拿着球拍站在球场，群聚的男生就会隔着围栏围出两、三道人墙，这个「川岛美伽传说」，至今在母校依然为人津津乐道。

    回想起来，十七岁的我是最强的，应该没人想像得到我十年后是这副德性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，生野艾莎加入垒球社，直到二年级秋季都是候补球员。她挂名候补不是因为技术不佳，她的实力出类拔萃，但她最不擅长的就是运动社团必备的团队合作，总是顶撞学姐、恐吓学妹、摸鱼不练球。即使如此，只要她偶尔参赛，却比王牌或第四棒选手还要厉害，这使得学姐们对她的印象更差。后来艾莎终于也顶撞了教练，最后扔下「坐板凳很蠢」这句很帅气的话，退出垒球社。这也是至今在母校依然为人津津乐道的「生野艾莎传说」。顺带一提，垒球社在她退出之后一蹶不振，每场必败，听说教练三个月就丢了饭碗。

    狮子的憎恨就是这么恐怖。基于某种意义，十七岁的生野艾莎也是最强的。

    顺带一提，「狮子」是她当时的绰号。当时我擅自推测这个绰号，源自她见人就咬的坏脾气。直到我升上大学，才偶然看见电视播放《狮子与我》这部知名电影。电影里的艾莎，是动物学家养育长大的幼狮。原来如此，难怪生野艾莎别名「狮子」。

    看来，狮子长大之后成为侦探了——

    我抱持一半的好奇心与一半的警戒心，打开侦探事务所的大门。

    门拉起来卡卡的，感觉像是拒绝突如其来的访客。但我还是使劲一拉，结果门像是吓人箱的盖子般突然打开，门板正中我的额头。

    我感受着这股不太受欢迎的气氛，踏入室内。

    室内相当杂乱，只有靠窗的会客区维持着比较像样的状态。墙边柜子存放的文件资料多到满出来，电脑桌上凌乱摆着和高科技机器无关的传统文具。办公桌更是惨不忍睹。文件与书籍堆成两、三座相连的小山，呈现的绝景令人想形容为「文件山脉」或「书籍连峰」。当成事务所来看的话很凄惨，但如果看开当作狮子笼，反而算是整理得还不错。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我没看见生野艾莎。狮子不在笼里？

    我刚这么想，怀念的好友就突然从文件山脉后方探头出来。

    久违的艾莎，给人的印象和十年前完全没变，我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看似男生的短发，与其说是褐色更像金色。这是她从高中时代最自豪的特征，换言之就是艾莎的鬃毛。下巴的锐角线条与紧绷的嘴角反映出她坚定的意志，如同瞧不起他人的尖鼻头是傲慢的象征。最重要的是，她不分对象的、挑衅般的犀利目光和以前完全没变。眼睛是近似头发的棕色。走在街上不是被陌生人搭讪就是被找碴，无论如何总会惹上麻烦事。总归来说，她的长相非常抢眼。

    「哟。」艾莎看见我，亲切地举手问候。「好啦，别杵在那里，进来吧。到那边的沙发坐，我去准备茶水。」

    从办公桌后方现身的艾莎，走向室内一角的小冰箱。

    深蓝色牛仔迷你裙底下的美腿，看在同性的我眼中也痴迷到好想抚遍。她身穿朴素到误以为是男用的上衣加黑色背心，腰间的粗皮带给人硬派的印象，是便于行动的简单衣着，这也和我记忆中的艾莎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艾莎倒杯麦茶，放我面前。她自己也拿着麦茶和我相对而坐。柔韧的双腿俐落交叠，深褐色短靴的鞋尖轻敲桌脚。上半身靠在沙发背的她，胸部意外丰满。

    「好啦，事不宜迟，听听你怎么说吧。是什么委托？抓外遇、査身家、捜寻失踪人口、找失物？不是老王卖瓜，但大部分的委托我都接。」

    我从一开始就莫名觉得不对劲，原来是这么回事。这也在所难免，毕竟十年没见面，我理解状况之后立刻应对。

    「其实我在找动物。肯定就在这附近，可以帮我找吗？」

    「啊啊，宠物侦探是吧？正合我意。所以是怎样的小家伙？狗？猫？鸟的话有点棘手。」

    「不对，不是这种动物。」我忍着笑意。「其实，我在找狮子……」

    「狮子？哇，狮子啊……」艾莎复诵这个词好几次之后咧嘴微笑，嘴角露出洁白的牙齿。「真巧，它在哪里我心里有底。」

    「哎呀，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真的。因为就我所知，平塚只有一只狮子。」

    「哇，好厉害。是怎样的狮子？」

    我前倾询问。她探头过来。

    「那还用说，是顶尖聪明又美丽的母狮。我很熟！」

    「没错没错，是顶尖聪明又美丽的母狮。终于找到了！」

    就这样，我们顺利重逢，我久违十年叫她以前的绰号。

    「小艾～！」

    「美伽～！」

    两个二十七岁的女子，隔着小桌子搂肩分享喜悦。侦探事务所的门在这时候开启，如同对这幅感动的场面泼了一桶冷水。

    现身的是身穿灰色套装、面色凝重的女子。

    「请问……这里是侦探事务所吗？有件事务必想请您帮忙。」

    相拥的我与艾莎迅速分开，转头相视。

    回想起来，我的人生齿轮就是在这一瞬间，朝奇怪的方向开始运转。

    2

    这个委托人脸颊消瘦、下颚凸出，似乎在意眼睛太小，看得出反复重画眼线的奋战痕迹。头发是美丽的栗子色，却因为全部绾在脑后，凸显出不太漂亮的脸部轮廓。

    年龄大概三十多岁，身材还算可以。身高算高，胸部也有料，但因为套装是遮掩体型的保守款式，所以魅力减半。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我并不是侦探事务所的人。虽然好友邀我过来，却没资格光明正大聆听别人的麻烦或困扰。但我还没准备离席，艾莎就对委托人简单介绍她自己与我。

    「我是生野艾莎，是侦探。她是助手川岛美伽。」

    说明至此结束。艾莎一副完全不接受提问的态度，交付我第一项任务：「美伽，端茶给客人。」

    我不满她单方面任命我当助手，却判断这时候应该配合。

    「好的，交给我吧。」我走向冰箱，以余光偷偷观察身后的两人。

    艾莎再度面向委托人，重复刚才对我说的话：

    「那么，你坐那张沙发吧。事不宜迟，听听你怎么说。抓外遇、査身家、捜寻失踪人口、找失物。不是老王卖瓜，但大部分的委托我都接。」

    委托人似乎慑于艾莎的态度，在侦探正前方的沙发坐下。

    「首先说说你的姓名、年龄与职业吧。」

    「我是沼田一美，三十二岁，住在富士见町，在当地建设公司担任会计出纳，其实有件事令我非常困扰。」

    「来这里的访客大都是这样，所以你的困扰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是关于我的未婚夫。」

    我将麦茶倒进杯子，抱持着眺望定时炸弹的心情，聆听两人的对话。

    虽然觉得不可能，但现实远超过我的想像。然后我察觉到：这么说来，我不记得看过艾莎对年长者使用敬语。高中时代，她对班导也使用平辈语气，或许身为百兽之王狮子，至今从未认知到敬语的必要性。既然这样，她为什么要当侦探？侦探不是以客为尊吗？

    「是喔，原来你订婚了。我知道了，是要调査未婚夫的品行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正是如此，不过，先不提这个……」

    沼田一美中断自己的话题，不悦地看向前方，朝眼前侦探投以基本的疑问。「话说回来，你这是什么语气？你以为你是谁？」

    她生气是理所当然的。「请、请用茶。」我趁着艾莎还没对她的问题做出愚蠢反应，连忙递出麦茶。

    瞬间洋溢一股尴尬的气氛。我用力抓住艾莎的后颈，运用母狮咬住幼狮脖子带走的要领，迅速将她拖到事务所一角，在文件山脉后侧直视这位好友的双眼。

    「等一下，小艾。你平常都是那种态度？对委托人讲话不能客气一点吗？无论对方是谁，都使用平辈语气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不问年龄、性别、贫富差距，全部使用平辈语气，这样比较好吧？」

    「意思是这样才公平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这样才好玩吧？」

    「受不了你，你居然能当侦探到现在。为什么？有什么诀窍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诀窍。」艾莎双手抱胸，骄傲地以高挺的鼻子对着我。「总之，真要说的话，因为我的实力与长相都是顶尖的吧。」

    我不禁叹气。但现在无暇欣赏她骄傲的模样。放任这只讲话没大没小的猛兽不管，委托人最后肯定会气到离开。我不介意麦茶洒满事务所地面留下痕迹，但我不想看见火爆场面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了。总之小艾你别说话，之后由我来处理，这样对彼此都好。放心，交给我吧。不知道是幸或不幸，现在的我，依照设定是侦探助手。」

    艾莎一副「真的可以吗？」的担心模样，我无视于她，前去坐在沙发上。

    「我是侦探助手川岛。」我再度无奈地亲口说谎，为好友刚才的冒犯道歉。「请您原谅她，其实她是归国侨胞。」

    实际上，艾莎一直是平塚市民。

    「哎呀，这样啊？那就没办法了。听你这么说，她确实有个外国名字，头发与眼睛也是褐色。」

    日本人听到「归国侨胞」就心软，看来沼田一美也不例外。

    「顺便请教一下，她原本住在哪个国家？是美国吧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不是美国，怎么可能。」我夸张地摇手。「是非洲。她从小过着在大草原奔跑的生活，直到不久之前都是这样。」

    「哎呀，简直像是斑马耶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说她是斑马就错了，总之，类似斑马的天敌吧。」

    我含糊低语，往旁边一看，艾莎坐在办公桌旁的旋转椅上，以双手搔抓褐色头发。感觉听得到她「别乱说」的不满声音。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容我再度请教，未婚夫似乎造成您的困扰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是的。其实我怀疑未婚夫是否有其他女友。」

    沼田一美似乎认定我是可以交谈的对象，开始述说这份疑惑的细节。

    未婚夫叫做杉浦启太，在一美任职的建设公司相关企业工作。二十六岁，比她小六岁。在公司担任高层干部的父亲推荐杉浦和她认识，两人后来开始交往，在今年订婚。

    依照一美的描述，杉浦启太这个人个性正经、有男子气概、干干净净的、对女性温柔、工作能干，又是鼻梁高挺英气逼人的帅哥。我当然没单纯、愚笨到将沉溺于情海的三十岁女子话语照单全收。

    「有照片吗？」我问完，一个票夹在〇.五秒内就递到我面前。

    票夹里有张护贝照片。照片上的杉浦启太，确实给人正经好青年的印象。一美说他英俊也并非谎言。柔顺的头发、白皙的肌肤，清澈的双眼蕴含男性魅力。书生般的气质令人联想到新生代的歌舞伎演员。

    「哇，真的是好男人耶！周围的女人们不会放过他的。」

    艾莎从我身后检视照片，无谓的评语煽动委托人的危机意识。

    我面前的沼田一美表情立刻变得严厉。「我相信他。」她如同高中棒球选手在比赛前宣誓般地擅自宣布。但如果她百分百相信未婚夫，就不会来敲侦探事务所的门了，所以她接着又自打嘴巴：

    「虽然相信，但他最近怪怪的。即使想约他在假日见面，他也拿各种借口拒绝，深夜打电话也打不通，感觉像是在回避我。侦探小姐，您认为呢？」

    「有女人，肯定没错。」

    侦探率直地回应，我斜眼示意艾莎闭嘴。她不是在问你！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这就让人担心了。」我附和委托人。「还有其他奇怪的地方吗？例如生活状况之类的。」

    「若要说生活状况，我们还没一起住，所以我不知道详情。我不着痕迹地问过和他住在一起的父母，他们说启太在家里和平常一样。不过，公司同事说到一件令我在意的事。」

    「请问是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不久之前，那位同事在商店街的饰品店看见启太。他买了女用饰品，请店员包装成礼物。」

    沼田一美停顿之后，事务所笼罩着沉郁的气息。她似乎不想说出进一步的事实。我默默思考接下来要问什么，艾莎则是神经最大条的人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你收到那份礼物了吗？」

    艾莎大刺刺地如此询问。以最新流行语来说，就是「超白目发言」，沉重的空气瞬间冻结。

    我猛然转身，揪起站在面前的侦探衣领。「小艾，你这个笨蛋！要是她收到礼物，就没必要来这种地方吧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对喔，抱歉。美伽，别这么生气啦，你从以前就是这样，一生气就超恐怖。」

    「别讲得这么难听。大家当年都称赞我生气也超可爱。」

    居然刻意使用「当年」这种过去式，我自己都气我自己。话说回来，刚才在讲什么？肯定不是「我可爱还是恐怖」这种早有共识的话题。对了，在讲杉浦启太买的饰品，那不是送给未婚妻的礼物，这代表的意义非常明显。我放开艾莎的衣领，坐回自己的沙发。

    「我大致明白了，你未婚夫身旁确实有其他女人的影子。所以沼田小姐，具体来说，您想雇用侦探做什么？找出未婚夫的外遇对象？掌握外遇证据？还是……唔～还有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或是想惩罚该死的未婚夫。」

    我身后的野蛮侦探语出惊人，但委托人立刻摇头回应。

    「我不会要求做这种事。总之，我希望査出和他来往的女子是谁。只要査明这一点，关于后续，我有自己的考量。」

    「好，我知道了。」艾莎走向委托人。「所以，有没有用来査出外遇对象的线索？」

    「不晓得能不能成为线索，不过有这种东西。」

    一美从包包取出一把钥匙。很常见的钥匙，集合住宅玄关大门常用的那种钥匙，一美直接将钥匙交给站在旁边的艾莎。

    「这是我造访他家时，偶然在抽屉发现的钥匙。」

    是否真的是偶然发现，这时候暂且不追究，艾莎与我都如此认为。

    「我可以接收这把钥匙吗？这是你擅自拿出来的吧？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那是复制的。真正的钥匙至今还在他的抽屉里。我不晓得这是什么钥匙，在他家找不到符合的钥匙孔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……大概是公寓钥匙。难道那里就是幽会地点？」

    「或许吧。若能找出这个地方，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。」

    「好，没问题！」艾莎右手紧握钥匙，将右拳伸向委托人。「我接下你的委托了。交给我们吧，我们一定会找出来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吗？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习惯真是一种恐怖的东西，刚开始对艾莎的语气显露不悦态度的委托人，如今对着相同的对象道谢。看来委托人重新认知到，看似野蛮的这只狮子是站在她这一边的。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艾莎刚才脱口而出的那番话，有个地方令我很在意。

    她说：「交给我们吧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」似乎包含我——川岛美伽在内。

    3

    后来没过几天，艾莎就找出杉浦启太的秘密藏身处。

    不愧是如她自称的专业侦探，这点暂且可以夸奖一下，但这事件终究和我无关。当时我顺其自然成为沼田一美的烦恼谘商对象，不过那是对艾莎提出的委托，不是对我。话说回来，我不是侦探，也不是侦探助手，侦探业不在我想担任的职业排行榜。以流行一点的说法来说就是「outofmyeyes」。

    不过，艾莎的想法似乎不一样。星期四，她寄了一封恐吓信到我的手机。

    （这周六，杉浦拒绝一美提出的约会邀请。很可疑吧？杉浦周六肯定会去秘密基地，幽会对象也肯定会出现。这是决定性的机会，我会在对面大楼楼顶盯梢一整天，美伽也要来支援，没来就●你。）

    我对事情进展多少感兴趣，也想帮好友这个忙。此外也想尽量避免被●。但我需要过去吗？

    （晴天就去，下雨就不去。）

    我百般思考后这样回信。她会扁我吧？

    结果，周六是个万里无云的五月天，最适合盯梢的日子。

    午后，我依照约定前往艾莎的盯梢现场。这不是身为侦探助手的职责，而是以好友身分探望。为了明确强调这一点，我刻意穿上淡粉红色洋装加红色包头鞋，还加码撑着白色蕾丝洋伞，抱持着漂漂亮亮去散步的心情离开家门。

    在途中，我购买了慰劳用的零食与飮料，从容地前往现场。盯梢地点已经预先确认过。平塚车站南方，代官町公园旁边的三层楼建筑。我踩着外墙的铁制阶梯轻易来到楼顶，隔着道路看得见正对面的三层楼公寓，我推测那里就是杉浦启太的秘密居所。

    但我没看见最重要的艾莎，因此在不甚宽敞的楼顶寻找好友身影。

    我很快就找到她了。窄管牛仔裤、红色挖背背心、卡其色的猎装外套，看来这是侦探的战斗服。但和这套充满干劲的服装形成对比的是，她正熟睡着。她背靠着大楼空调设备，发出舒服的呼吸声。掌握劈腿证据的决定性良机，可能在现在这一瞬间错失，这家伙却真是悠哉。

    我猛拉随着五月微风飘扬的褐色鬃毛，将她拖回现实。

    「小艾，给我起来！」

    「唔哇，头发……美伽，别拉啦！你来啦，住手啊……谢啦。」

    「你讲话语无伦次耶。因为刚睡醒？」

    但她生性不会率直承认自己的失态，她以手指梳理凌乱的短发回应：

    「我没睡。怎么可能睡？『侦探不睡觉』这句格言很有名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没听过。但我知道〈狮子今晚沉睡〉（Thelionsleepstonight）这首知名的曲子。」

    哼嘎，哇卡……哼嘎，哇卡……话说回来，现在是什么状况？

    「那里有间公寓吧？三楼最右边的三〇四号房就是杉浦启太的秘密基地。我这周一直跟监杉浦，他下班就从公司直接回家，完全不绕路，真是个无聊的人。」

    「居然说无聊，什么嘛。他是很正经的人啊，沼田一美也这么说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过，这个正经的男人只绕过一次路，在周四的时候。」

    「绕路来到的地方，就是那间三〇四号房吧？所以那是谁家？」

    「不晓得。门牌上什么都没写，看起来也没任何信件寄达。我随便找了个附近居民打听，他们都说不晓得是谁住的，恐怕真的没人住吧。换句话说，杉浦启太只为了和那个女友幽会而租借那间房子，是两人专属的爱的小窝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所以杉浦启太周四在那里和谁见面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他没见任何人。杉浦独自进入三〇四号房，大约一小时之后独自出来。他离开之后，屋子就熄灯，没有其他人的气息。我当时悄悄接近三〇四号房门，将沼田一美给我的那把钥匙插进大门钥匙孔。」

    「钥匙是对的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完全符合。杉浦将那间三〇四号房的钥匙藏在抽屉，偶尔到那间屋子和女友幽会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周四没有其他人来吧？」

    「偶尔难免会取消约会吧？不过今天不一样。因为今天是周六，杉浦肯定会在那间秘密基地跟女人碰面。我抱着这个想法，从早上九点就在这里监视三〇四号房。后来正如我所料，杉浦在下午一点整来到这里、进入屋内，我的推断到这里为止肯定没错。」

    真悲哀，看来她只能断言到这里为止没错。

    「总归来说，你从下午一点开始打瞌睡，然后现在时间是下午三点十分……」所以，狮子的打瞌睡时间大约两小时。

    「这部分我得承认自己有疏失。」艾莎不悦地双手抱胸。「所以我预先拜托美伽来支援，要来就早点来啦！仔细想想，光靠一个人，绝对不可能当侦探混饭吃。」

    这种事应该在成立侦探事务所的时候就发现吧？完全是乱发脾气。

    「那两人会不会在小艾睡觉的时候结束幽会回家？」

    「怎么可能！现在还是白天，要幽会应该是现在才开始吧？不然也可能正打得火热。好，偷看一下吧。」

    艾莎从猎装外套口袋取出单眼望远镜，偷窥目标三〇四号房，我真的只想得到以「偷窥」来形容。不久后，她放下望远镜，像是松一口气般叹气。

    「确实感觉得到三〇四号房有人，隔着窗帘隐约看得到窗边有人影在动，不晓得是杉浦还是女友。总之还得继续盯梢。」

    就这样，艾莎继续执著地盯哨，等待下一个机会。我坐在她身旁，吃起慰问用的零食，拿着飮料和艾莎聊天。话题从高中时代的往事开始，直到朋友结婚或生子的话题，聊得最热络愉快的是点头之交的离婚话题。

    艾莎假装兴趣缺缺，却听得很认真。艾莎多亏我而免于打瞌睡，我也得以宣泄平日的郁闷。

    两个女人的交心与盯梢，就这样和平地持续了约两个小时。

    4

    时钟指针走到下午五点时，情况产生了变化。

    厚重云层不知何时在上空低垂，周围逐渐变成阴暗的黄昏景色。

    艾莎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电铃声。电影配乐大师约翰·巴瑞（注：《007》《狮子与我》《远离非洲》等电影的配乐大师）编写的雄壮旋律变成电子合成声传遍楼顶，艾莎看向手机的液晶画面。

    「是委托人打来的。」

    「喔，原来你们一直保持连络啊。」

    「那当然。我们每天都通话，现在是互称『沼田小姐』与『侦探小姐』的交情。」

    听起来不像是很亲密的关系。艾莎将手机抵在耳际。

    「我是生野……沼田小姐吗……嗯，我正在那间公寓对街的大楼楼顶……」

    艾莎一边和沼田一美交谈，一边严加监视公寓的某间住处。

    「还没有动静……不过三〇四号房确实有人……唔！」

    艾莎看着公寓的双眼眯得和剃刀一样细，是猛兽发现猎物的眼神。

    我沿着艾莎的视线看去，三楼外面的走廊出现一名年轻女子。

    女子身穿鲜艳印花的洋装，戴着白色宽边帽，头发留到腰际以上，是黑色的。她戴着最近流行的大镜片墨镜，右肩背着红色托特包，左手像是打节奏般轻快晃动，远看就令人感受到华美时尙的气息，这股存在感似乎强烈刺激了侦探的天线。

    「女人出现了，晚点再连络。」

    艾莎单方面结束和委托人的通话，接着将身旁的包包拉过来，取出里面的火箭炮，架在身体正前方。炮身笔直瞄准印花洋装的女子，发射准备完毕。对方不晓得自己被火箭炮瞄准，脚步如同走红毯的女星，在三楼室外走廊前进。艾莎锁定目标之后……

    3，2，1，发射！

    艾莎按下发射键，砍劈般的快门声随即连续响起五次。仔细一看，那不是火箭炮，是加装大炮般巨大望远镜头的数位单眼相机，艾莎似乎想拍下幽会对象的毛细孔。

    毫不知情的印花洋装女子，毫无防备地停在三〇四号房门前，从包包取出钥匙开门。女子的举止自然得像是回到自己家，然后消失在门后。

    直到门完全关上的瞬间，艾莎持续发射火箭炮。

    三楼走廊再度没有人影，周围是平凡的傍晚景色。乌鸦在远方鸣叫。

    艾莎以数位相机的液晶荧幕确认拍摄成果，然后将重要的火箭炮再度收进包包，首度振臂摆出成功姿势，得意洋洋地用鼻孔朝向站在旁边的我。

    「美伽，怎么样？正如我的预料吧？那个女人终于现身了。」

    「也就是说，杉浦启太与印花洋装女子，正在三〇四号房幽会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这么回事，如果他们一起出来，就拍得到决定性的照片了。」

    「应该不太可能吧？毕竟对方应该会提防，或许会分头离开，那又该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是先追那个女人。因为沼田一美委托我査出女子的身分。我会像是蛇缠着不放，找出她的住处。」

    「无论如何，既然他们在幽会，那么在完事之前，至少一个小时不会出来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艾莎闭上单眼，恶作剧地问我：「『至少一小时』是以谁的经验估算出来的时间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是谁的经验都好。对问这种低级问题的好友，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置之不理。

    总之，侦探得继续耐心等待一段时间。话说回来，我不是侦探也不是助手，始终是以好友身分来到楼顶才对。太阳似乎快下山，差不多到了该告辞的时间。但我要是这么说，艾莎肯定会批判我冷血无情。这下子怎么办？我一边苦思一边虚度光阴时，艾莎突然大叫：「哇，惨了！」

    仔细一看，艾莎单脚跪地备战。她从手边包包取出那座火箭炮，再度以双手架好。我也连忙看向对街公寓。

    三〇四号房的门微微开启，感觉某人即将现身。不过好奇怪，女子进入屋内才二十分钟。依照我过去的经验，做那档事至少要一小时才会出来。

    身旁的艾莎似乎也抱持相同疑问。「难道杉浦启太『很快』？」

    只能这么推测。「总之，似乎有人要出来了。」

    紧接着，戴着白帽子的长发女子，从微微开启的门缝探头，像是提防般转头眺望走廊两侧。她确认没人之后迅速钻出门缝，整个人来到走廊。

    是穿印花洋装的女子。大概是注意到即将天黑，加披了一条青色的围巾，大镜片墨镜与红色托特包和刚才一样，但整体给人的感觉和刚才明显不同。她极度慌张，或许应该形容为害怕。

    她粗鲁地关上房门，低着头快步穿越走廊。

    「混帐，太快了。给我走慢一点啊！」

    艾莎朝着女子侧移巨大镜头，反复按下快门。

    女子暂时从我们的视野消失，只有沿着外墙阶梯跑下楼的高跟鞋脚步声，隐约传入我的耳中。她似乎拼命要逃离某个东西。

    「小艾，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「那还用说！」

    艾莎将手上的单眼相机交给我。「我去跟踪那个女的，美伽你留在这里。」

    用不着她吩咐，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想陪她跟踪。「但你打算怎么追？」

    不过，艾莎像是要甩开这个问题，没答话就独自冲出楼顶。「美伽，给我紧盯着那个房间！」这句话混在冲下楼的狮女脚步声里传来。

    她单方面对楼顶的我下命令，紧接着传入耳中的，是如同猛兽吼声的引擎声。隔着扶手往正下方一看，映入眼帘的是，响着轮胎摩擦声冲上马路的本田小狼的英姿。骑车的艾莎斜戴安全帽，自豪的鬃毛随风飘扬，以超前倾姿势看向前方。披着青色围巾的女子，在她视线远处小跑步离开。

    锁定猎物的猛兽，骑着机车开始跟踪。

    5

    独自留下来的我，暂时在无人楼顶处于恍神的状态。我回神之后，再度专心看向对街公寓。女子离开了，但是男性没现身，代表杉浦启太还在三〇四号房，肯定是打算分头离开。我在这种状况下该怎么做？默默目送他离开很蠢，但我没有单独跟踪的技能，也没有本田小狼机车，艾莎肯定也不期待我如此积极行动。

    我一边思索各种事，一边依照好友的吩咐，继续孤独地监视。

    不久，我察觉一件奇妙的事。三〇四号房位在三楼右边，也就是边间。我从楼顶看过去，除了正面的玄关大门与推拉窗，也隐约看得见侧边的窗户。角度不够斜，我没办法从侧边窗户看见室内，即使如此，至少看得到窗户是否有灯光。

    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分。厚重云层低垂，周围颇为阴暗，但正面的推拉窗与侧边的窗户都没有透出灯光，我内心涌现一个单纯的疑问：

    「杉浦启太真的在那间屋内吗？」

    回想起来，我来到这个楼顶之后都没看见杉浦。我只依照艾莎的说法，认定杉浦在三〇四号房，觉得他肯定在里面，不在里面才奇怪。但是这个说法真的可信吗？

    杉浦应该是在下午一点进入三〇四号房，这部分就相信好友的说法吧。但艾莎在那之后睡了两个小时，杉浦该不会在这时候离开三〇四号房吧？后来那个房间一直没人，所以后续前来的印花洋装女子，才会进入屋内二十分钟就出来吧？

    这样想比较容易理解整个过程，也可以解释窗户为何没透出灯光，还能消除杉浦启太的早泄疑虑，这是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理想结论。

    「那里已经没有人了，所以我继续监视也没意义吧？」

    不过身为人类，一旦做出结论，就会想去验证。

    我想知道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，想确认的话非常简单。

    我背起艾莎的大包包，离开楼顶。

    数分钟后，我站在三〇四号房的玄关大门前面。

    我仔细回想。印花洋装女子打开这扇门离开时，是否有锁上？我的记忆说NO，她没上锁。而且要是我的推理正确，屋内肯定没人。也就是说……

    「这道玄关大门，内外都没上锁。」

    那么，一决胜负吧。我首先假装成访客按门铃，没回应。接着敲门，还是没反应。我抱持确信转动门把，门把顺畅转动，门无声无息地开启，我只将脸探进门缝。

    「您好～有人在家吗～？」

    没回应。三〇四号房果然没人，我的推理正确，我赢了。

    充分的自我满足，以及「这又如何？」的空虚感觉。我抱持这两种心情，准备再度关门的时候，听到一个奇妙的声音。「——唔，水声？」

    阴暗的屋内肯定没人。即使如此，我却听到像是水龙头没关的水声。接着，面对走廊的小门映入我的眼帘，似乎是浴室入口，水声从那扇门后传来。

    有人在洗澡？但是这样的话，应该会对我的呼唤起反应才对。何况门上小窗没透出灯光，关灯洗澡的人肯定很罕见。那么，那扇门后究竟发生什么事？和刚才逃离的印花洋装女子有关吗？

    我内心的疑惑与好奇心，如同夏季天空的积雨云般膨胀扩大。川岛美伽，怎么办？

    此时，自问自答的我心中，闪过一个仿佛神谕的灵感。

    「听别人说过，如果进入别人家里不超过五秒，就不构成非法入侵。」

    我忘记是听谁说的。总之我套用五秒法则从玄关大门入内，着急地脱鞋、穿过走廊，打开问题所在的那扇门。里面是常见的卫浴设备，但是过于阴暗，我按下墙边的电灯开关。

    在明亮的灯光下，我终于认知现状，凄惨尖叫。

    浴缸里有一名男性。他的下巴靠在浴缸边缘，双手无力地垂在浴缸外侧，胸口以下浸在水里。水龙头不断流出热水，持续从浴缸溢到地面，男性大概已经死亡。不对，肯定没错。一把刀深深刺在男性背部的肩胛骨中央，没人能在这种状态下活着。

    我战战兢兢地蹲下观察尸体的脸，白皙的肌肤、工整的五官与发型，我都有印象，是沼田一美得意洋洋展示的影中人。

    「杉浦启太……」

    我的大脑瞬间加速运转。从这个状况必须认定杉浦启太遭到某人杀害。这个人是谁？当然是印花洋装女子。那么她现在在哪里？

    「得告诉小艾才行！」

    我颤抖取出手机，慌张拨打艾莎的号码。幸好电话立刻接通。「小艾，你现在在哪里？咦，平塚车站？」

    侦探在JR平塚车站里。她以不悦的声音问：「美伽，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但我无暇悠哉说明现状，我首先告诉她最重要的事情。

    「小艾，仔细听我说。杉浦启太被杀了。凶手是刚才的印花洋装女子。所以绝对不能让她逃走。总之要不择手段抓到她！」

    「咦，命案？真的假的？那不就惨了？」

    不过，紧接着传入我耳中的，是来自侦探的遗憾消息。

    「不过美伽，你晚了五分钟。那个女人，我刚才跟丢了——」

    6

    接下来的进展令我眼花撩乱。

    我明明没报警，身穿制服的巡警却出现在三〇四号房，同时发现屋内的我以及浴缸的尸体。看来是善良的爱管闲事邻居听到我的尖叫，察觉异状而报警。我因而错失了打一一〇报警的大好机会，这种机会一辈子都不一定有一次。

    无论如何，我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，这个事实没变。他们将我视为重要人证，非常礼遇我。他们立刻为我准备黑头车；移动的时候，看似保镖的彪形大汉们在两侧保护我；搭车前往的地方，是虽然狭小却特地为我准备的个人房。以水泥墙与强化玻璃围绕的个人房，摆着铁桌与折叠椅。

    许多男性一个接一个出现在我面前，竞相对我发问。他们想知道我的年龄、住所、电话号码、籍贯、家族成员，甚至想知道我有没有交往对象。和我同年纪的年轻男性到五十多岁的酷帅中年男性，所有人都极度关心我。我打从出生第一次经验这种事。

    这该不会是二十七岁女性首度迎接的桃花运？

    他们的热情，甚至让冷静的我慌了手脚。

    不过，他们似乎对我个人以外的部分感兴趣。

    「认识被害人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为什么在三〇四号房？」

    「你在那个房间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他们的询问矛头从我的私人情报逐渐转移到命案，我才总算正确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。看来我的身分不是单纯的命案第一目击者，也不是迎接桃花运的二十七岁女性，而是杉浦启太命案的头号嫌犯，在平塚警察局的侦讯室接受刑警们的询问。

    开什么玩笑，我怎么能被当成凶手？凶手是那个印花洋装女子。我为了诉说这一点，滔滔不绝地述说今天下午，尤其是下午五点到五点四十分发生的事。

    只不过，我将「私家侦探生野艾莎」替换为「我的怪朋友」。侦探有义务保护委托人的秘密，也就是保密义务。既然这样，我不禁认为我也有保护好友的保密义务。

    不过在他们眼中，我这种态度似乎反而可疑，他们好像擅自认定我含泪认罪。

    并排在我面前的男性们，提出更加断定的问题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杀了他？」

    「感情纠纷吗？」

    「由爱生恨？」

    各种问题远超过现实，进入奇幻的境界，我不想使用缄默权却非得使用。在火热紧张的气氛中，看起来和我年龄相近的一名高大刑警，注意到我脚边的黑色大包包。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那个包包好大，里面是什么东西？」

    「——这个？」对方以亲切语气询问，我看着包包正经回答。

    「是火箭炮。」

    侦讯室瞬间哗然。在场的刑警面面相觑，全部退后一步。看来我的玩笑话在警局绝对不会被当成玩笑话，是如此危险的发言。我连忙摇手。

    「假的假的，我在开玩笑，是相机啦，相机。」我现在是命案嫌犯，可不能又被当成恐怖分子。「但这不是我的包包，是我那个怪朋友托我保管的，别碰喔。」

    「朋友？」高大刑警的黝黑脸孔朝向我。「你从刚才就提到的这个怪朋友，总归来说是怎样的人？麻烦透露这个朋友的姓名与职业。」

    不同于温柔的语气，态度坚决得不容分说。我面临一大抉择。我不想说出好友姓名，但从他们的表情来看，我很难继续缄默。不得已了，她肯定会体谅我的艰困立场，友情不会出现裂痕，我胸怀这份确信地抬头。

    「我朋友叫做生野艾莎，职业是私家侦探。」

    侦讯室这次更加哗然，刑警们全部退后两步。

    他们的反应令我意外。我只得知一件事，就是「生野艾莎」这个名字的威力，对他们来说是火箭炮的两倍，看来警方也将我的好友视为威胁。

    不过仔细想想并非无法理解。平塚是个小城市。那么显眼的女侦探昂首阔步，难免广为警界人士所知。

    问题在于他们如何解释她的名字。

    可以的话，我希望他们别将她视为「反社会人士」或「思想危险的人物」，顶多是「野蛮却惹人爱的女侦探」就好。我太奢求了吗？

    面有难色的刑警们暂时离开侦讯室，似乎聚在一起讨论。

    几分钟后，刚才的年轻刑警再度回到侦讯室。

    「小姐，你可以走了。」

    这是个好消息，但我因不明就里而愣住。

    高大的刑警轻轻将艾莎的包包递给我，并且对我说：「帮我们向名侦探问好。」

    离开警局一看，平塚市区正値周末夜晚。我一边思索刑警的话语，一边踏出脚步。

    那个年轻刑警提到「名侦探」。这是他个人的意见吗？还是平塚警局的认知？总不可能是神奈川全县警察的共识吧？

    我在寒冷晚风吹拂之下，沿着樱花通走向商店街。不经意转头一看，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路树旁边。窄管牛仔裤加猎装外套的褐发修长身影，即使是凶暴的母狮，似乎也只在今晚如同忠犬般迎接我。我兴奋地打起精神跑到路树下。

    「小艾，久等了。」我开朗地打招呼，将大包包扔给她。「啊啊，好重。我原本打算扔了。」

    「笨蛋，别扔啦。」艾莎接过包包。「谢啦。」她难得率直道谢。

    然后，她充满活力地指着酒客熙攘的不夜城：

    「美伽，饿了吧？去吃饭吧！」

    7

    隔天下午，我坐在艾莎的车上。不是小狼，那是侦探的跟踪用车。她现在开的是雪铁龙，老旧到令人诧异居然还能动。这是女侦探倾注感情的爱车。坐在副驾驶座的我，不晓得自己会被带往哪里。

    「要去丰原町，在那里见一个叫做棚桥瞳的女人，但前提是她肯见我们。」

    「那个棚桥瞳是谁啊？好好解释清楚啦。」

    艾莎打着方向盘，以不负责任的语气说明：

    「警察今早来到我的事务所。平塚警局有个高大的年轻刑警对吧？就是那个家伙。他问我昨天命案的细节，我也回答了。当时他告诉我，棚桥瞳是那间公寓三〇四号房的租客，是年轻女子。」

    和三〇四号房有关的年轻女子。连我这个外行人也知道这是重要情报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警方居然告诉你这种情报。果然因为你是名侦探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啦，不是这么回事，我不是从昨晚就一直在强调了吗？」

    驾驶座的艾莎噘起嘴。我们昨晚吃饭时，我动不动就提这个话题，当时她也是这种表情。看来她不喜欢名侦探这个称号，但她不是谦虚。艾莎宣称自己应该被叫做「侦探」就好，或者是「美女侦探」，她最习惯这种称呼，但我一点都不习惯。

    「而且……」自称美女侦探的她，看着红灯说下去。「我可不是请他免费告诉我，这是交易，我也付出相应的代价。」

    「是喔，你和他上床啊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没错，我在他枕边像是小猫一样撒娇说『好啦，拜～托～啦』——这什么蠢想法！」

    艾莎有些激动地踩下油门，雪铁龙愤怒般发出轮胎摩擦声。

    「我哪会做这种性感女间谍的行径？我是给他这个。」

    艾莎从驾驶座扔了一个褐色信封给我。信封里约有十张照片，上头是印花洋装女子，包括她进入三〇四号房以及逃离时的身影。

    「拍得不太好。进屋时的照片还算正常，但是离开时的照片又是手震又是失焦，人物也没对到中央——但就某种意义来说充满魄力。」

    「当时对方动作太快了。不过进屋时的照片，好几张确实拍到了长相吧？可惜墨镜挡住了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她就是棚桥瞳？照理来说是这样没错吧？幽会地点的房客是棚桥瞳，代表杉浦启太的对象也是她吧？」

    「既然这样，警方肯定已经锁定她，不过我今早听那个警察的说法不太像，警方好像认为棚桥瞳是清白的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她明明比我可疑得多吧？」

    「所以今天的工作就是确认这件事啊！」

    我认同了。査出杉浦启太的幽会对象，是沼田一美的委托内容，虽然杉浦启太死了，但委托本身还在。

    住在丰原町的棚桥家是颇为豪华的住家。艾莎下车之后向几个路人搭话，当场打听情报。她先前对委托人使用的平辈语气，我觉得过于粗鲁，不过在散步的老奶奶或孩子们眼中，她似乎是个亲切的姐姐。艾莎眨眼之间就査出棚桥家是在当地开加盟餐厅的企业家，瞳是家里的独生女，将近三十岁，现在是家管，好像还没有结婚的计划。

    艾莎依照这些情报，早早就到棚桥家按门铃。

    「喂，请问是哪位？」传来年轻女性的声音，很可能是当事人棚桥瞳。

    「我叫做生野艾莎，你是棚桥瞳吗？关于遇害的杉浦启太，我想打听一些事情。抱歉，可以赏个脸吗？」

    如果哪个女性听到这番话愿意露面，那她挺勇敢的。一般应该会躲起来，将玄关大门上锁吧，不过实际上却完全相反。

    「我想让你看个东西，是照片。」

    艾莎说完，女子的语气变了。

    「照片？请问是什么样的照片？」

    「年轻女子的照片。身穿印花洋装、头戴白帽，头发又黑又长。」

    艾莎如同挑衅的这番话，确实引起对方关注。

    隔着对讲机的声音，如同一个巧妙的陷阱引诱我们进屋。

    「门开着，请进。进来之后请走到庭院。」

    通话中断，艾莎主动推开门。「美伽，走吧。」她以拇指朝屋内示意。

    我们沿着红砖小道前进，来到一座矗立着山毛榉的宽敞庭院。一角立着绿色的大阳伞，阳伞底下是八角桌与四张椅子，一名年轻的圆脸女子站在桌旁向我们招手，我们笔直地朝她走去。

    首先是自我介绍。我们的职业是侦探与助手，也暂时设定艾莎是归国侨胞。接着，对方在我们面前深深鞠躬致意。

    「我是棚桥瞳，请坐。抱歉只能邀两位坐在这种地方。」

    我与艾莎坐下看着她。身穿简朴的白色洋装，没有印花。又黑又长的头发束在身后，体型似乎是高瘦型。虽然没戴帽子，但感觉她很适合戴。

    「您刚才说要给我看一些照片，方便给我看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想先问一件事，你和杉浦启太是什么关系？」

    「我和杉浦先生只是普通朋友，从小一起长大，我们是在幼稚园时期认识的，如此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你在代官町租的公寓，为什么杉浦经常出入？你这样还是坚称你们只是普通朋友？」

    「那间屋子，说穿了就是我的第二个家，满足嗜好与疗愈用的家。里头有很多我基于嗜好收集的娃娃与古董家具，还有可爱的衣服跟饰品。总之算是收集品的仓库吧。」

    「你没回答我的问题。我问的是杉浦为何会去那间仓库。」

    「他和我拥有共同的嗜好，他喜欢娃娃，西洋的古董娃娃。不过他是男性，似乎想对所有人保密。拥有相同嗜好的我，对他来说很特别。所以我为了他，让他使用我的第二个家。请问有什么问题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没问题。」艾莎冷漠说完，缓缓从褐色信封取出几张照片递到她面前。「话说回来，我想让你看的照片在这里。穿着印花洋装的女子，出入你租借的三〇四号房。这是你吧？」

    棚桥瞳目不转睛地注视递过来的照片，不知为何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后摇头。

    「不，完全不是。照片上的女子不是我。身高体型确实很像，但仔细看肯定看得出来长相不一样。只不过，如果您问我这个人是谁，我也不晓得。」

    我一边听她回答，一边比较棚桥瞳与照片上的女子。听她这么说才发现，脸部轮廓看起来确实不一样，棚桥瞳的脸是圆的，照片上的女子是尖的。那么，印花洋装女子不是棚桥瞳？

    我无视于艾莎，自行询问棚桥瞳：

    「棚桥小姐没有接受警方侦讯吗？没被带到平塚警局的侦讯室，被好几个刑警一直问相同的问题吗？」

    我可是被问得好惨。这句多余的抱怨差点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棚桥瞳嘴角挂着从容的微笑，温柔点头。

    「我昨天接受过警方的侦讯。他们确实问我相同的问题好几次，大概是在怀疑我吧？这也在所难免。不过状况到今天似乎变了，我具备明确的不在场证明。」

    「是喔，怎样的不在场证明？」侦探探出身子。

    「我听刑警先生说，昨晚案发之后，某人跟踪疑似是凶手的女子。这个人确实跟踪这名女子直到下午五点四十分左右，后来在平塚车站不小心跟丢。」

    「哇，发生过这种事啊。」侦探以右手拨头发，像是在掩饰某些事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凶手在昨天的下午五点四十分左右，肯定位于平塚车站附近。同一时间，我正在附近的牙医看诊。我和医生约五点半，所以我不是凶手。您明白了吗？」

    棚桥瞳主张自己的清白之后迅速起身，感觉像是要请我们离开，因此我们也不情不愿地离席。她送我们走到门口。

    我们离开棚桥家之后，回到车上。

    艾莎默默坐进驾驶座，面有难色地靠着椅背。

    「没收获？」我问。

    「怎么可能？」她摇摇头，咧嘴露出强势的笑容。「收获可大了。」

    她的态度只是逞强？还是由衷展露自信？我无从判断。

    8

    当晚，我与艾莎开着爱车雪铁龙造访委托人住处。首度造访的沼田一美家，是和棚桥家不相上下的豪宅。这么说来，一美的父亲也是公司高层，或许两人出乎意料地在类似的环境长大。

    艾莎朝对讲机说明来意，沼田一美立刻开启玄关大门现身。未婚夫刚过世的她，身穿黑色上衣与裙子悼念死者。

    「侦探小姐，请进。这位小姐也请进。」

    「我是川岛，川岛美伽。」我一边强调自己的名字，一边跟着好友入内。

    一美带我们进入会客室。屋内寂静无声，看来宽广的空间里只有她与我们三人。她准备了三人份的咖啡，小心翼翼将咖啡杯摆在我们面前。接着坐在我们正对面的沙发，抢先低头致意。

    「很抱歉，似乎为两位添麻烦了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并没有。」艾莎表情为难。「沼田小姐才辛苦吧。唔～那个，这种时候我该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艾莎像是求救般地看着我，她不晓得该怎么吊唁。我说句「请节哀顺变」并低头致意，艾莎也轻声复诵，沼田一美回答「谢谢」后再度低头。

    会客室充斥尴尬的气氛，艾莎取出褐色信封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关于那件委托，有些照片想给你看看。」

    「其实关于这件事……」一美打断艾莎的话语说：「我应该昨天就说的。既然启太过世，麻烦取消那件委托，因为如今査出他的秘密也没有任何益处。」

    她向侦探递出一个白色信封，感觉挺厚的。

    「这是您工作到今天的酬劳，请收下。」

    非常妥善的顾虑。我想像艾莎迅如疾风伸手拿白色信封的样子。

    但我错了。艾莎对白色信封看都不看一眼，反倒伸手拿褐色信封。

    「哎，别这么说，看看就好。我拍得挺不错喔。」

    艾莎将十几张照片并排在桌上。侦探厚脸皮的行径，使委托人沼田一美露出些许不耐烦的表情。但侦探不以为意，将褐色信封里的照片摆满桌子。是昨天出入三〇四号房的女子照片，我已经看过好多次，一美不悦地说出和我完全相同的感想：

    「老实说，并不是拍得很好。进入屋内时的照片就算了，出来时的照片全部失焦，脸也没拍清楚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这样很够了。」艾莎拿起一张失焦照片审视。「话说回来，沼田小姐，你对照片上的女子有印象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嘛，既然你这么说……」一美拿起拍得比较好的一张照片，歪着脑袋看着。「似乎挺漂亮的，但我身边应该没人长这样。」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。」侦探听完一美的回应轻声这么说，嘴角露出挖苦的笑容。「那当然，你身边应该没人长这样子吧。」

    然后艾莎以食指轻弹手上的照片，犀利地说：

    「因为，照片上的人是你自己。」

    会客室的空气迅速冻结。一美的肩膀微微一颤，照片差点从指尖滑落，艾莎的失控发言使我心跳加速。

    「你、你突然说这什么话？」一美摆出坚毅的态度，像要避免别人看透她乱了分寸。「这张照片上的女子是我？说这什么蠢话。请看清楚，这个女人哪里像我？一点都不像吧？」

    一美将手上照片伸到侦探面前。照片上的女子确实不像一美。影中人让人感觉脸蛋细长，口鼻工整。虽然墨镜遮住最重要的双眼，但应该比一美漂亮。

    何况，一美不可能是照片上的女子，我指出这一点。

    「小艾，仔细回想一下。我们在楼顶第一次看见这个印花洋装女子的时候，你在做什么？对，你正在和沼田小姐讲手机，那个女子在这时候出现。你结束通话后拍她的照片，当时她没带手机。看这张照片也知道吧？她只提着红色托特包，所以你打手机的对象不是这个女子。对吧，小艾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美伽说得没错。我讲手机的对象不是这个女人。」艾莎说着递出自己手上的照片。「是她，失焦照片上的这个女人。这是沼田小姐，不过脸没拍清楚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「咦，这是沼田小姐？」我指着失焦照片。「那么，这边呢？」我指向拍得较好的照片。「咦，怎么可能？所以两人不一样？」

    好友以认真的表情，朝瞪大眼睛的我点头。

    「就是这么回事。说穿了，这是很简单的诡计。穿相同印花洋装的两人对调了。重点在于失焦照片也拍到的这条青色围巾。美伽，你第一次看见这条围巾的时候怎么想？」

    「没怎么想。只觉得太阳当时快要下山，她才会披上围巾。」

    「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。但后来回想就觉得不对劲。离开三〇四号房的女人，在那个时间点已经杀了人。你觉得这种人企图逃走的时候会在意气温吗？不可能吧？」

    「唔！」好友的犀利指责，使我倒抽一口气。「听你这么说就觉得没错。那么，那条围巾代表什么意义？」

    「重点来了。如果这条围巾是围在脖子上，就是用来遮住半张脸，这样可以解释为凶手想蒙面。但是这个女人不是这样围，而是披在背上。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」我的反应像是放弃了思考。

    「只有一种可能。」艾莎在我面前竖起食指。「这个女人比起遮脸更想遮背，这条围巾就是为此准备的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为什么凶手想遮背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是背上有某种不能见光的东西。你觉得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艾莎将视线移向一美，述说自己的推理。「就是洞。那件印花洋装背上，开了一个显眼的大洞。对吧，沼田小姐？」

    沼田一美没有回应，她默默地动也不动，注视半空中。

    我在脑中想像背上开洞的印花洋装。那么，背上的洞代表什么意义？另一幅光景立刻闪过我的脑海。

    浴缸的全裸尸体。背上插着一把刀。

    「不会吧？背上的洞是死者遇刺的时候造成的？所以，换句话说，难道——一开始穿那件印花洋装的人是……杉浦启太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」艾莎打响手指。「换句话说，进入三〇四号房的女人，这张清晰照片拍到的人是杉浦启太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敢相信。意思是杉浦启太喜欢男扮女装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这就是他甚至不能告诉未婚妻的秘密。杉浦启太不是在三〇四号房和别的女人幽会，他自己在那间屋子里变身为别的女人。他以这种方式暗自享受男扮女装的乐趣，偶尔打扮成那样外出，取得不可告人的喜悦。而且昨天周六正是他外出的日子，杉浦启太在下午一点，以男性外型进入三〇四号房，穿上可爱洋装、戴上黑色假发再化妆，完全打扮成女性，然后独自离开屋子。」

    「这是在小艾睡觉时发生的事情……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看来，只能认定是在这段时间发生的。」

    艾莎光明正大地双手抱胸，沉重点头。就我看来是坦承认错的姿势。

    「你耍什么帅啊？不过，等一下。男扮女装的杉浦启太离开之后，三〇四号房肯定没人。可是小艾用望远镜观察屋子的时候，你好像说窗帘后面有人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杉浦离开之后，三〇四号房也并非空无一人。某人以复制钥匙溜了进去。」

    侦探说着指向眼前的委托人。沼田一美坚持不说话。我惊声询问：

    「沼田小姐在三〇四号房？可是，沼田小姐是什么时候进去的？刚好在小艾睡觉的时候溜进去？」

    「也有这种可能性，但应该不是。我想她是在我到楼顶盯梢之前，就自己溜进那间屋子守株待兔，想确实目击未婚夫和情妇的幽会现场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，是从早上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是从早上！」

    「到傍晚五点？」

    「到傍晚五点！」

    好恐怖的执著，一美对未婚夫的执著原来这么强。

    「沼田小姐躲在衣柜之类的地方竖起耳朵，打算在听到女人声音的时候冲出来。不过，即使杉浦启太出现在那间屋子，幽会的女性也没出现。这是当然的，因为打从一开始就没这个人。后来杉浦外出，三〇四号房鸦雀无声。沼田小姐大概就暂时走出藏身处，在屋内捜索小三的线索吧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你才觉得屋内有人吧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就这样到了下午五点，尽情满足嗜好、度过短暂美好时光的杉浦启太回到三〇四号房，沼田小姐这时候在和我讲手机，接着就发生悲剧了。沼田小姐应该是在屋内撞见杉浦，你大致可以想像后续进展吧？男方的男扮女装嗜好被发现、女方非法入侵被发现，展开一场相互批判的大战。当时两人应该相当情绪化，或许抓着彼此动粗，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。然后，事态终于发展为最坏的结果。」

    艾莎再度面向委托人，以平静的语气询问：

    「你激动到失去理性刺杀了他。对吧，沼田小姐？」

    沼田一美听到艾莎的询问，在瞬间张开嘴，却没能说出明确的话语。最后，她的双唇像是贝壳般再度阖上。

    艾莎不以为意，继续述说自己的推理。

    「凶器应该是屋内展示的古董物品之一。这原本不是预谋犯罪，只是利用凑巧位于手边的东西。当时的出血量肯定很少，要是刀子深深刺到底，刀子本身会发挥栓塞效果而抑制出血，杉浦启太的尸体正是最好的例子。」

    「换句话说，他身上的印花洋装没沾上太多血。所以沼田小姐从他的尸体脱下衣服，自己穿上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不过，只有刀子刺中的背部，必须以剪刀之类的工具剪开。她为了遮住这个洞，将围巾披在背上冲出屋子，假发与墨镜当然也是从尸体上拿的。」

    「然后她的身影就被小艾拍下来了，但拍得不好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「少罗唆。」艾莎面有愠色地做总结。「总之，美伽这样也知道印花洋装女子的真实身分了吧？进入屋子的是杉浦启太、出来的是沼田一美；进去的是死者、出来的是凶手。我们则是完全中了圈套，被耍得团团转。」

    原来如此，艾莎的推理很漂亮。感觉我隐约知晓平塚警局刑警们为何对她另眼相看了。但她的推理从一开始就预设了结论吧？我试着问她一个稍微坏心眼的问题：

    「可是小艾，躲在三〇四号房的人，不一定是沼田小姐，也可能是别人吧？毕竟离开房间时的女子照片严重失焦，看不出来是谁。何况沼田小姐以外的人拥有备份钥匙也不奇怪。」

    「呃，除了她，还有谁会做这种事？」艾莎像是不耐烦般地拨起短发。「美伽，听好了，你仔细想想。凶手为什么想穿死者的衣服？只是乔装吗？不对，不是这样。如果要乔装，从屋内挑一件喜欢的洋装假扮成别人就行，但是这个凶手没这么做。这个凶手刻意打扮成印花洋装的女子。印花洋装女子是杉浦启太男扮女装的样子，现实中没这个人，也就是虚构人物。换句话说，凶手自己穿上印花洋装，企图让这个虚构女子背黑锅，这才是这个诡计的本质。」

    这个狮子女是从哪里学到「本质」这个词啊？我对此感到诧异。

    「我听懂你的意思了，所以呢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诡计需要具备某个前提才能成立，就是目击者。简单来说，要是没人发现这个印花洋装女子，再怎么乔装也没意义吧？」

    啊，原来如此，我立刻理解了。艾莎如同夸耀高挺的鼻梁般抬起头。

    「怎样，懂了吧？目击者是我与美伽。那么，谁知道我们正在楼顶监视三〇四号房？当然只有委托人吧？」

    艾莎简单说完推理之后面向正前方，询问坐在面前的委托人。

    「沼田小姐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沼田一美终于像是认命般点点头。

    沼田一美含泪对我们说：

    「一切正如侦探小姐所说，我杀了杉浦启太。我穿上他的衣服，试图瞒过你们两位，这也是事实，但我并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想到这种诡计。我只是看着他男扮女装的尸体，觉得不想让别人看见他这副模样。他好歹是我的未婚夫，却得被许多人看见那种打扮，我难以忍受。所以我脱掉他的衣服，并且在当时灵机一动，心想只要我穿这套衣服离开，就可以把罪状推给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女子，所以我将这个点子付诸实行。我脱下自己的衣服，换上印花洋装，将脱掉的衣服塞进红色托特包带走。披上围巾的理由，也正如侦探小姐的推测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将他的尸体搬到浴缸？」艾莎问。

    「要是赤裸的尸体倒在屋内，难免让人觉得他的衣服是被脱掉的。但如果是在浴缸里，裸体就是理所当然。我觉得让大家认定他在泡澡的时候遇害，是最理想的结果。」

    委托人的简短招供结束了，侦探也没多问。她一副没其他事情要问的样子，喝起凉掉的咖啡，但我还想问最后一件事。

    「沼田小姐，您这么讨厌未婚夫男扮女装的嗜好？」

    一美像是被说到痛处般表情扭曲，嘴唇颤抖。

    「对，我实在无法理解这种嗜好。如果是素昧平生的他人就算了，即将成为我先生的人居然会这样。我慌到无法自制，当面臭骂他。后来就如同侦探小姐所说的大吵一架，不过这当然不构成我杀他的理由。」

    一美无力地低语，后来她以手帕擦泪，像是看开般抬起头。「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侦探小姐。」她再度将桌上的白色信封递给艾莎，以严肃的神情说。

    「嗯？」艾莎诧异地抬头注视委托人。「要拜托我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沼田一美深深低下头，对侦探说出最后的委托：

    「请带我到警局。」

    9

    我们将沼田一美送到平塚警局，见证她出面自首之后，平安回到「生野艾莎侦探事务所」。这里不是我的办公室，说「回到」好像也不太对，但是事实上，我还是觉得好像回到自己房间般松了口气，看来我已经稍微习惯这里了。

    「到上面吧。」艾莎从事务所冰箱拿出两罐大罐啤酒邀请我。她说的「上面」似乎是楼顶。这女人真爱楼顶，我无言以对。不过实际上楼就发现春天的晚风很舒服，抬头一看，高挂夜空的上弦月好美。

    我们轻触罐缘干杯，干杯的理由不重要。

    我享受第一口啤酒之后，说出挂在内心的问题。

    「总归来说，棚桥瞳是杉浦启太的什么人？」

    「棚桥是杉浦的儿时玩伴，应该也是他男扮女装嗜好的优秀知己与帮手吧。棚桥瞳租的三〇四号房，杉浦用来当成自己收藏衣服的地方以及更衣室，尽情享受男扮女装的秘密嗜好。」

    「即使杉浦遇害，棚桥瞳也完全没提到他的嗜好耶。」

    「这应该是她对已故好友的友情证明吧。两人立下坚定的誓言，绝对不告诉任何人。何况棚桥瞳拥有不在场铁证，所以能够专心帮杉浦保密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」我拿起手上的啤酒喝一口。「话说回来，小艾，我再问一件事。」

    「还有？我不是大致都说明过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还没。这是最后一个问题。」

    我正面注视好友询问：「你为什么在委托人面前述说错误的推理？」

    艾莎的肩膀瞬间颤抖，接着若无其事喝啤酒。

    「美伽，别乱讲话。我的推理哪里错了？凶手肯定是沼田一美，她自己不是也承认了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这部分正如你的推理，但我觉得动机错了。」

    艾莎如同试探般斜眼瞪我。「喔，怎么个错法？」

    「你说，沼田一美发现杉浦启太男扮女装的嗜好，以此为理由大吵一架，演变成命案。但我不认为沼田一美发现未婚夫男扮女装的嗜好会气成那样。」

    「这得目睹当时的场面才知道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我知道，沼田一美认定未婚夫和其他女人幽会。不太受到老天垂怜的三十二岁女性，可能被某人抢走这个年轻帅哥，深陷这种关头的她肯定是在意得不得了，才会找上侦探事务所，还亲自溜进三〇四号房。结果呢？未婚夫有男扮女装的嗜好，如此而已。这确实令人失望，再火热的恋情也会冷却。虽然比起未婚夫有其他心上人的凄惨下场好得多。但我觉得这种结果别说生气，甚至和平到会让人松口气而落泪，不可能演变成命案。」

    艾莎低声呻吟，拨起自豪的褐发，看来她不太想否定，我抱持着自信继续述说自己的推理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沼田一美为什么会激动到忍不住动刀？将她逼到这种绝境的要素是什么？是女人，企图夺走她未婚夫的女人。虽然这个女人实际上并不存在，但她坚信这个女人存在，后来，一个女人终于出现在她面前，是身穿印花洋装的年轻女子，而且是比她漂亮的女子。」

    「漂亮的『女子』是吧……」

    「对。她看见对方的瞬间就失去自制，然后袭击那个女人。对方遇刺之后发出呻吟，此时她才首度察觉自己错了。她刺杀的不是女性，是男性。不是想抢未婚夫的情敌，而是未婚夫本人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换句话说，沼田一美杀了虚构的女子。」

    「也可以这么说。如何？我觉得这样的推理比较正确。」

    「确实。不过沼田一美没这么说啊？」

    「她是故意配合你说的假推理。因为即使是真相，她也不想承认自己误杀未婚夫吧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一点都没错。这样太过于悲剧了，很催泪。」

    艾莎戏谑地以双手揉眼睛，作势哇哇大哭。接着她抬起头，突然摆出正经表情，低声向我说：

    「不过美伽，总归来说都一样吧？凶手是沼田一美，她刺杀了杉浦启太。她已经自首认罪。无论她在警局或法院招供的动机是什么，对我们来说都无所谓吧？」

    艾莎不负责任地说完，像是要中止这个话题般，咕噜咕噜地喝着啤酒。

    她对我这个问题的回答，也因而变得含糊不清。我想知道艾莎究竟是真的搞错，还是为了委托人而故意说错。但我最后决定不问。反正我就算问了，艾莎肯定会回答：「这种事无所谓吧？」我默默地喝啤酒。

    「不提这个了，美伽。」艾莎突然以盯着猎物的犀利目光看我。「你颇具有天分喔，有前途。刚才的推理棒透了。好，决定了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我停止喝酒动作。「小艾，你刚才决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决定聘用。你想要工作吧？明天起到我的事务所上班吧。好不好？拜托啦。我之前也说过，话说回来，光靠一个人不可能当侦探混饭吃。」

    「慢着，可以不要擅自决定吗？」我扬起眉角当面抗议。「何况，我为什么非得在你的侦探事务所当所长？」

    「说这什么傻话，所长是我吧？刚出道的美伽是我的部下。」

    艾莎交互指着她与我的胸口，像要厘清彼此的立场。

    「总归来说，我是侦探、你是助手！」

    「换句话说，你是狮子、我是驯兽师对吧！」

    「那就算是这样吧！」我的粗鲁好友说完之后，豪迈地将啤酒一飮而尽。

第一卷 侦探偶尔狮性大发 第二章 母狮爪痕的歌谣

    1

    平塚进入六月之后气候不佳，今天连续第三天下雨。覆盖天空的厚重云层，使得平常就不亮眼的地方都市笼罩着更沉重的气氛。鲜红的太阳与蓝天、在闪耀大海里嬉戏的美女、和浪涛共舞的冲浪手。这种制式的湘南光景，在这里踏破铁鞋都找不到。

    不过这也在所难免。话说回来，平塚被称为「西湘」，刻意和「湘南」做区别，定位相当微妙。因此经常被揶揄是「微湘南」「湘南另一边」「湘南境外区」，完全隔绝在闻名全国的湘南品牌之外。

    这样的平塚在下雨。在不景气大环境挣扎的平塚，如同屏息般寂静无声。

    我在细雨纷飞的景色之中，转着红伞独自前往上班的地方。白色上衣加蓝色夏季外套，晃着短裙行走的迷人姐姐身影，吸引路上青少年的目光。才这么心想，就有一个非常适合穿窄裙的超性感姐姐，从我身边潇洒超越。青少年的视线全被吸走，我就这么抱着挫败的心情，好不容易抵达办公室。

    我——二十七岁的川岛美伽，任职于侦探事务所。

    平塚自行车赛车场旁边的综合大楼——「海猫楼」。侦探事务所在三楼，全天候低调营业中。事务所职员只有两人，我是宝贵的其中一人。以上个月的某个案件为契机，这间事务所雇用我担任侦探助手兼驯兽师。我这么说完，即使不是青少年也肯定会抱持疑问：「侦探事务所为什么需要一位年轻迷人的驯兽师？」但我的回答非常单纯：「因为侦探事务所有一只年轻凶暴的猛兽。」没有其他答案。

    统治侦探事务所的这只美丽猛兽，别名「平塚母狮」的她，正是挂着侦探事务所所长头衔的女侦探，她叫做生野艾莎，因此事务所的正式名称是「生野艾莎侦探事务所」。

    我打开上锁的入口大门，踏入熟悉的狮子笼。眼前是没什么变化的事务所风景。文件与杂志在桌上或柜子堆积如山，挡住访客的视线。深处屏风的另一头，是厨房与卫浴设备。整体杂乱的室内，或许是最适合拿玩具枪藏身玩生存游戏的环境。换句话说，就是最差的工作环境。

    在这样的环境中，一个女人横躺在窗边会客区的沙发呼呼大睡。是熟睡的生野艾莎。任何猛兽都一样，睡眠时是最佳的观察机会。我没叫醒她，反倒是悄悄欣赏。

    牛仔短裤加白T恤，之所以加穿一件红色运动服，不是用来御寒以免睡觉时感冒，而是她平常的服装品味。双脚是透气兼保暖的褐色短靴，大胆地放在沙发扶手上。之所以没脱鞋睡觉，应该是考量到睡觉时被其他肉食动物袭击的可能性。但如果是非洲大草原就算了，这里是神奈川县平塚市。好歹脱个鞋吧？我冒出这个理所当然的感想，将视线移向她的腿。

    艾莎的腿修长又紧实，却不会太细，具有恰到好处的肉感。肌肤看起来光滑细致，连膝盖看起来都在发亮。「嘻嘻，要不要摸一把？」我看着在同性眼里也很迷人的这双腿，开玩笑地低语，最后还真的想性骚扰她的腿，或许我最近有点欲求不满。

    不过，我恶作剧的指尖即将碰到艾莎美肌的瞬间，她的右膝突然往上抬，如同在责备乱来的我。这一脚漂亮命中我毫无防备的下颚，我整个人往后被震得老远。这恐怕是下意识的攻击，原来这就是野性的直觉！

    被踢飞的我，在沙发远处按着下巴，无力地跪下。

    艾莎惺忪起身，以不太高兴的表情与声音俯视我。

    「咦，美伽，你跪在那里做什么？在模仿找隐形眼镜的达川光男？（注：曾经在职棒比赛时，因遗失隐形眼镜而造成比赛中断的捕手。）」

    「不，错了，不是那样。」我下巴痛到好难讲话。「只是稍微跌倒。」

    「只是稍微跌倒？是喔，只要你跌倒，我的膝盖就会痛？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艾莎的嘴角浮现坏心眼的笑容，并拢膝盖离开沙发，边以右手搔抓褐色短发边走向我。近看会发现她的眼睛和头发一样是褐色，她以这对褐色双眼，像是要射穿般瞪向总算起身的我，突然毫不留情对我咆哮：

    「喂，美伽，你这家伙！刚才想对我毛手毛脚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对小艾？不，我只是想叫你起来。」

    「休想装傻！只是叫我起来，为什么要摸腿？我可不记得把你养育成这种女生！你该不会是想乱来吧？」

    她想到什么就讲什么，我无法整理心情。我确实想乱来，也想摸腿，但我没真的摸，何况我不记得有被艾莎养育长大。她和我可是高中时代的好友。

    「什么嘛，讲得这么嚣张。」我戳着好友的胸口。「说起来，你以为现在几点？错的人是直到开店都躺在沙发呼呼大睡的你，给我摸个腿有什么好抱怨的？」我居然下意识地招供。

    「啊？」艾莎目光锐利，以额头抵住我的额头。「睡觉有什么关系？何况侦探事务所又不是小钢珠店，几乎不会一开店就有客人上门。」

    艾莎如此放话的时候，正是事务所开店的上午十点。接着大门突然打开，一名年轻男性规矩地道声「早安」现身。这个人身穿西装，像是正要上班的白领族。他面对额头互抵的两名美女，以紧张的语气告知来意：

    「请问这里是侦探事务所没错吧？我想拜托一件事。」

    不用说，我与艾莎当然不由得转头。难得有客人在上午十点上门。

    我邀委托人坐在侦探刚才睡的沙发上。不对，还不确定他是否会成为委托人。依照过去的经验，造访「生野艾莎侦探事务所」的客人，大多会在十分钟内踹门走人。我只能祈祷看似诚实正经的他，具备常人的度量与超乎常人的耐心。

    不过，艾莎不可能知道我的想法。「美伽，端茶给客人。」她单方面对我下令，自己就这么穿着红色运动服，坐在客人正对面的沙发。

    「我是生野艾莎。请多指教。」

    女侦探突然隔着桌子伸出右手要握手，她这样打招呼还算正常。

    大部分的客人，都会对这种平辈语气与装熟态度感到不悦，不过手拿名片的这个男性，大概是不晓得如何应付她无视于商业准则的行径，男性以右手握她的手，同时以左手递名片，举止相当奇特，两人的手臂在桌上交叉成为「X」的字样。「谢啦。」艾莎说完以左手指尖接下名片。

    「唔～山脇敏雄先生啊。湘南食品工业股份有限公司，总公司业务部。喔～湘南食品啊。是制作高级和菓子的公司吧？我听过，不过没吃过。」

    如果是沉不住气的客人，大概已经准备离开了。在厨房烧开水的我，一边祈祷水壶即将沸腾的水不会浪费，一边观察客人。他看起来还不会踹门走人。山脇这个人或许行事谨慎，或许度量很大，也可能两者皆是，艾莎将名片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食品公司的业务，要委托侦探事务所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山脇没立刻回答她的问题，从西装口袋取出一个小小的银色物体。是录音笔。山脇将录音笔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「请问，我方便用这个录下对话吗？这个录音笔，我最近都随身携带当成记事本。没关系，不行的话请告诉我，我不会勉强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在意。」艾莎大方许可。山脇道谢之后，立刻按下录音键。艾莎将脸凑过去，张大嘴再度询问刚才的问题：「啊～啊～所以，你要委托侦探事务所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那个，侦探小姐，这是最新型，不用凑这么近大声说话也收得到声音。可以用正常的方式说话吗？」

    「什么嘛，这种事要早点说啦，搞得我好像笨蛋。」艾莎气冲冲离开录音笔。「所以要委托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是这样的，其实我想委托找一个人。是女性，她突然从我面前消失，至今大约一个月都连络不上。我很担心她会不会卷入什么事件，但警察不肯认真受理，所以我打算自己找她。可是我每天要工作，又没有找人的经验与技术，才想请职业侦探帮忙找。如何，您愿意接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嘛，找人是侦探业的基本服务，我当然会接。但你只讲这样，我不太清楚状况。话说这个失踪的女人是你的谁？难道是这个？」

    我以放茶杯的托盘，挡住艾莎没礼貌竖起的小指。「请用茶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谢谢您这么贴心。」

    千钧一发。我在内心擦汗，将三个茶杯摆在桌上，就这样坐在艾莎身旁。「我是侦探助手川岛。」我进行自我介绍之后，加入他们的话题。

    「所以呢？」艾莎再度在山脇面前竖起小指。「那个女人是你的这个？」

    恋人、女友、交往对象。明明有很多称呼方式，搞不懂她为何要伸出小指这样问。我好不容易克制自己别拗断她的小指。山脇虽然露出困惑神色，却没有气急败坏地离席。

    「她叫做北村优菜。是的，如您所说，是我的女友。」

    「还真的？」艾莎这句低语，只隐约传入我耳中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北村优菜这个女生在做什么工作？」

    「优菜在明石町的小酒店『红』工作。我在『红』办公司聚餐时认识优菜，和她意气相投，后来就亲密交往半年多……」

    「但她一个月前突然失踪是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她突然不再到店里，也不接我的电话。当然也没主动打电话给我。我向酒店老板娘打听，她说优菜完全没告知就突然不再来店里。这一行经常发生这种事，所以老板娘也没有质疑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老实说，我也这么认为。应该只是跳槽到别间店吧？」

    「这就错了。我拜访优菜家，向她的母亲打听消息。」

    「是喔，她妈妈怎么说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嘛……」山脇突然看向下方。「她的母亲典子女士说，优菜离家出走了。」

    「离家出走？」艾莎无法释怀般地询问。「优菜这女孩几岁？十四岁？」

    「国中生怎么可能在酒店工作？优菜她二十一岁。」

    「已经是大人了嘛，这年纪还能叫做离家出走？我是十七岁离家，那样也算离家出走？听说美伽的老爸六十岁之后就离家上山，那也算离家出走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啦！那不是『离家出走』，是『出家』——呃，别害我乱讲话啦！」

    我拍打艾莎的头，暗自担心山脇这次真的会大喊「开什么玩笑」起身离开事务所。但他以认真的眼神，注视我们堪称胡闹的互动。我不经意看向时钟，他造访事务所至今已二十分钟，足以证明他的耐心超乎常人。

    「咳咳。」我如同要驱赶沉滞的空气，清清喉咙之后看向山脇。「关于优菜小姐离家出走时的状况，典子女士怎么说？」

    「其实优菜的父母在几年前离婚了，现在只有典子女士和优菜住在一起。典子女士在五月十号左右外出旅行三天，回家就发现优菜不见了。」

    「与其说是离家出走，这更像是失踪吧？」艾莎探出身子，似乎稍微感兴趣。「优菜的妈妈没去找失踪的女儿？」

    「唔，这部分似乎有些难言之隐。因为优菜是独生女，现在和母亲住在一起，但是将来可能和典子女士再婚的年轻男性——也就是她的男友——至今在北村家和典子女士过着半同居生活。听说这名男性已经将优菜当成自己的女儿对待，他叫做高冈佑次。名片上的头衔姑且是『不动产顾问』，却不知道他实际上在做什么工作，或许只是小白脸。」

    「这是离家出走。」艾莎突然断言。「肯定是离家出走，换作我才不想待在这种家。」

    没人在聊狮子窝的话题。

    「那个家确实不是优菜的归宿吧？所以她才悄悄地离家出走，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。她母亲大概也是清楚这一点，才觉得她想离开就不要强留。顺带一提，我刚才提到优菜是在母亲旅行时失踪，我想您应该猜到了，高冈佑次也陪同一起旅行。」

    「母亲和年轻男性出游打得火热的时候，女儿万念俱灰离家出走是吧，听起来很有可能嘛。」

    艾莎说完拿起茶杯喝茶，山脇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「既然这样，她为什么不和我连络？一个多月音讯全无耶？真的只是离家出走吗？假设是离家出走，那她现在在哪里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山脇诉说内心的不安，艾莎却当面说出意想不到的推论。

    「在哪里做什么？当然是在你不知道的地方，跟你不认识的男人打得火热吧？老实说，我就是这么认为的。」

    「笨蛋，小艾，太直接了啦！」

    我连忙想捣住她的嘴，但一切当然为时已晚。艾莎神经过于大条的言行，这次肯定让客人勃然大怒，害得生意泡汤。

    事实上，山脇像是坏了心情般地沉静下来，我抱着愧疚心情低下头。

    「不过啊，山脇先生。」此时，艾莎正经看着他，第一次以姓氏称呼他。

    「如果你不在意是这种荒唐的结果，还是决心想找出失踪的她，我可以接受这个委托。山脇先生，你的决定是？」

    艾莎的褐色双眼注视着山脇，像是在试探，也像是在打某种主意。山脇以严肃表情看着她妖艳的双眼，回答「拜托您了」后低头致意。

    艾莎轻快打响细长的手指，清脆的声音响遍事务所。

    「好，说定了。我们一定会找出北村优菜，交给我跟美伽吧！绝对不会让山脇先生失望的。」

    就这样，山脇敏雄顺利成为侦探事务所的委托人。他数度承受屈辱与不讲理的言语暴力，最终下定决心委托，我对他的这份精神力甘拜下风。

    我们要求山脇提供照片，做为寻找北村优菜的必备物品。山脇预先就准备照片给侦探。

    「这是我拍的，拍得不是很好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艾莎与我从两侧检视山脇难为情地递出的照片，我发出赞叹声，艾莎则吹起口哨。

    照片里的她留短发，拥有小麦色的肌肤，给人活泼的印象，比想像中还可爱。洋溢腼腆笑容的双眼笔直注视这里。既然是山脇拍的照片，北村优菜与山脇肯定是情侣，这张出色的照片令我有这种感觉。

    「喔，这妹很正嘛！」艾莎消遣般地说。

    「是的，我也这么认为。」山脇由衷开心的眯细眼睛，搔了搔脑袋。

    2

    多亏委托人是在刚开始营业的时间登场，我们当天下午就立刻着手寻找离家出走的北村优菜。在六月的雨中，艾莎努力驾驶即将报废、开价五千日圆大概也卖不掉的雪铁龙，首先前往北村优菜的家。

    听委托人说，北村家只有母女两人住，我擅自想像是一间小而美的住家，但实际上的北村家是震慑两侧住家的气派宅邸。女侦探将车停在路肩，隔着车窗注视大大的门。

    「喔，看来北村典子的前夫很有钱。」

    艾莎推测这间屋子是优菜的母亲典子从前夫那里分得的家产，实际上也应该没错吧？我觉得正因如此才会吸引小白脸上门。

    我撑伞下车。艾莎像是不把这种雨看在眼里，只在T恤外面加穿一件黑背心就下车。你这个野丫头……我在心里低语，将半边伞移到她头上。

    两个女人共撑一把伞，走到门柱的门铃前面按下按键，一个女性声音隔着对讲机回应，应该是北村典子，现在北村家的女性应该只有典子。接着侦探突然推开我，像是紧咬住猎物般朝对讲机说话：

    「我是生野艾莎，私家侦探。方便讲几句话吗？」

    你这笨蛋！我将身旁的猛兽撞到伞外，抢回对讲机前方的空间。

    「那个，抱歉打扰了。我从『生野艾莎侦探事务所』千里迢迢来到这里，我叫川岛美伽。您是北村典子女士吧？某人委托我寻找优菜小姐，方便请您提供协助吗？」

    「您说的某人是谁？」对讲机传来的声音，听起来有些冷漠。

    「呃，就是……」

    我犹豫是否该透露委托人的姓名时，典子先发制人般说：

    「我知道，是看起来很正经的那个男职员吧。」

    既然知道，一开始就别问好吗？我也差点口出恶言。

    艾莎在旁边插话：「所以，能见个面吗？还是不行？」

    「见面也没什么好说的。女儿既然都成年了，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。」

    「意思是不用找了？优菜小姐是你的亲生女儿吧？」

    典子瞬间语塞，对话中断。此时，对讲机隐约传来另外一个声音，是男性。大概是年纪比典子小的那个男性——高冈佑次。但我们还没追问，典子就再度故作冷漠地说：

    「总之，不需要素昧平生的人帮忙找。我这边会自己找女儿。」

    「这可不行。我和那个看似正经的男职员……呃～我一时忘记叫什么名字，总之和那个人约定过，一定要找出优菜小姐。」

    侦探充分表达出干劲，不过我希望她好歹能记住委托人的姓名。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那么，请自便。」

    典子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，侦探似乎被激怒了，讲话突然变得很不客气。

    「好，我知道了。既然你这么说，我们就自己找吧！告辞，抱歉打扰啦，去和年轻男人相好吧，哼！」

    艾莎过于粗鲁的用词让我脸色苍白，将她拖离对讲机。

    「等一下，小艾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再怎么样也说得太过分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放心，没事的，因为她已经结束通话。」

    什么嘛，原来如此。「真是的，你这女人……」我松了一口气，瞪了粗鲁的好友一眼。「所以，接下来怎么办？看来我们进不了北村家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从其他管道找吧。在这之前，我先砸了这个对讲机。」

    艾莎朝着灰色机器握拳。我用伞柄往她脑袋打下去。

    「住手！不要乱拽愤啦！」

    我与艾莎早早就放弃在北村家收集情报，再度上车之后，前往平塚闹区的小酒馆，也就是优菜失踪之前打工的店。这间店距离倒闭的大型超市不远，在一栋冷清综合大楼的地下，店名是「红」。这么说来，我想起这附近以前有间电影院叫「红谷座」。

    我们将车子停在停车场，到雨中的闹区消磨时间，直到肚子饿。成功摆脱「老乡总店」守护至今的传统美味醋汤面的酸香诱惑，终于捱到下午六点。我跟艾莎成为酒店「红」的开店第一组客人，坐在吧台座位。

    隔着吧台看到的老板娘，是每个月化妆品开销应该相当可观的五十多岁女性。染成褐色的卷发，让我暗自想到广东炒面。看着手上的菜单，不小心轻声说出「这里没有广东炒面啊」的好友，肯定和我联想到同一件事。

    「唉，算了。老板娘，炒面跟炒乌龙面，哪一种比较推荐？」

    「炒乌龙面，常客都点那道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那马铃薯沙拉跟笔管面沙拉呢？」

    「马铃薯沙拉，这是店里的招牌菜。」

    「知道了，那就炒乌龙面跟马铃薯沙拉。美伽也点一样的就好吧？」

    艾莎擅自点完两人份的餐点，就缓缓拿起麦克风，到一角的点唱机高歌了三首滨崎步的歌，再回到吧台座位。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老板娘，你记得在这间店工作过的北村优菜吗？」她突然切入正题。

    那刚才唱滨崎步的歌是怎样？我抱持些许疑问，一起等待着老板娘回应。

    「嗯，记得。她是个好女孩，曾经是店里的活招牌。」

    她称赞北村优菜的语气，和推荐马铃薯沙拉的语气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「其实我们在找她。但我们不是警察，放心吧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是侦探吧？我懂了，是那个人委托的吧？就是经常来光顾，看起来很正经的职员，但我一时忘了他的名字。那个男的叫什么来着？」

    「是山脇先生吧？」我帮忙提醒。

    「对对对，那个不起眼的人，」老板娘的眼角露出笑意，轻轻拍手。为了委托人的名誉，我预先声明：不起眼的山脇敏雄并没有错，是她们的记性有问题，山脇敏雄并不是很难记的姓名。

    聊着聊着，香气四溢的炒乌龙面以及小盘盛装的马铃薯沙拉端到了我们面前。酱油风味十足的炒乌龙面不用说，令人联想到纯白棉花糖的高雅马铃薯沙拉也很好吃，老板娘没说谎。北村优菜也肯定如她所说是个好女孩，这份马铃薯沙拉足以让我如此确信。

    艾莎夹起乌龙面。「所以，北村优菜在这间店工作到哪天？」

    老板娘看着墙上的月历。月历染上了酱油的颜色，感觉应该可以熬出美味的汤头。才六月就这样，我很想知道到了十二月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
    「五月十号。她直到十号都正常工作，十一号之后就完全没来。」

    「关于她离职的原因，老板娘心里有底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，大概是找到其他好工作吧。或者是找到男人。」

    「说到男人，优菜在和山脇先生交往吧？」

    「好像是，不过年轻女孩的想法没人猜得透。或许突然爱上别的男人，远走高飞、私奔去了。」

    看来大家的想法都一样，我觉得老板娘的猜测是真的。艾莎像是想休息片刻般吃了一口炒乌龙面，酱油的焦香味顿时洋溢开来。

    「顺便请教一下，除了山脇先生，有其他客人和优菜走得比较近吗？」

    「天晓得，这我就不清楚了……」

    老板娘思考时，视线落在店门口附近。「啊啊，菅谷先生，欢迎光临，好久不见。啊，对了，菅谷先生或许知道些什么。」

    朝门口看去，那里站着一名穿西装的男性。他像是嫌湿雨伞碍事般插进伞筒，以手帕擦拭淋湿的肩膀，走向我们所在的吧台。服装与年龄和山脇相似，但细长的眼睛与结实的下颚成为脸部特征，男子气概远胜过山脇。老板娘为我们介绍这名男性。

    「他是菅谷良树先生。山脇先生的同事。」

    接着，老板娘指着坐在吧台座位的艾莎。

    「她是在找失踪的优菜的侦探小姐，要帮忙喔。」

    「侦探？」菅谷将细长双眼眯得更细，看向艾莎，视线只落在艾莎一个人身上，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透明人。菅谷坐在艾莎旁边，先点了一杯啤酒，然后朝她展露酷帅的低沉嗓音：

    「敝姓菅谷。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是生野艾莎。你熟悉北村优菜吗？那我想请教一些问题，不过在这之前，姑且跟我旁边鼓起脸颊的死党打个招呼吧？别看她这样，她挺容易吃醋的。」

    「啊啊，恕我失礼。敝姓菅谷，请多指教。」

    在好友的贴心安排之下，我难为情地接受他的问候。

    「请多指教，我是南牟礼美伽子。」

    我怀着怒意编个假名，反正我就算说本名，他也不会记得。实际上，菅谷良树只听完我的姓名就再度转头和艾莎交谈。我体认到自己和好友的差距，莫名地想来杯啤酒。

    「我想知道的是优菜这个女生的人际关系，听说她和山脇敏雄先生交往。除此之外，你知道她是否还和其他男人交往，或是有其他男人在追求她吗？」

    菅谷接过老板娘递出的啤酒杯，喝口啤酒之后思考。

    「除了山脇吗……不，我觉得优菜正式交往的对象只有山脇。她不是脚踏两条船的人。不过，说到喜欢优菜、单方面追求她的人，我倒是知道一个。」

    「是喔，那家伙是谁？」

    「那个人叫做前岛。」菅谷说到这里，隔着吧台搭话。「老板娘也知道前岛在追优菜吧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知道。前岛诚二先生吧？父亲在当市议员的富二代。总之他明明年轻却嚣张做作，很笨却好女色，而且花钱如流水，不过这间店也托他的福赚了不少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没什么好抱怨的吧？」老板娘隐约透露出势利眼的一面，即使是艾莎也有些傻眼。「所以这个叫做前岛的人，至今也经常来这间店吗？」

    「咦，这么说来，我最近没看到他——老板娘呢？」

    老板娘听他这么问，忽然歪过脑袋，再度看向酱油色的月历。

    「这么说来，前岛先生最近完全没来光顾，这个月都没看到他。」

    这个月。也就是优菜失踪之后，前岛也不见踪影了。

    侦探微微起身。「知道那个前岛诚二住哪里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。」菅谷单手拿着玻璃杯摇头。「我和他不是朋友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，我有名片。」老板娘这么说，却完全没打算起身找名片。「抱歉，酒店有义务保护客人的个资。」

    「但你不是说了很多吗？」艾莎露出挖苦的笑容。「知道了，后续我自己调査罗。他是市议员的儿子吧？那就简单了，总之谢啦！」

    艾莎以自己的作风感谢老板娘与菅谷良树的协助，接着朝我宣布今天收工。「今天的业务到此告一段落吧！」

    我与好友像是期待已久般，进入惊涛骇浪的飮酒模式。

    我举杯享用威士忌调酒，加点一份马铃薯沙拉。艾莎左手拿啤酒、右手拿麦克风，摆出备战姿势，接连唱了第四、五首滨崎步的歌。逐渐增加的常客向她高声喝采。这样下去，常客要从喝醉的艾莎手中抢走麦克风应该很难，而且我肯定得叫计程车送烂醉的狮女回事务所。

    老旧的雪铁龙，只能在下雨的停车场忍耐一晚了。

    3

    隔天，我与艾莎立刻调査前岛诚二的住处。平塚虽然大，姓前岛的市议员也只有一人，我们立刻就査出他的住处位于花水川沿岸的住宅区。

    「好，走吧！」艾莎说着冲出事务所，发现爱车不在「海猫楼」的停车场，吓了一大跳。「唔哇！美伽，惨了啦，我的雪铁龙被偷了！」

    没人会偷那种破铜烂铁。我吐槽还没完全酒醒的好友，然后一起徒步走到闹区接车。在露天停车场被雨水冲洗一整晚的雪铁龙，似乎变得比较干净。我们上车之后，终于可以朝花水川出发。天气是久违地晴朗，昨天的阴沉天空如同一场梦，市区明亮无比。

    我们抵达的前岛家不愧是政治家的住处，门面相当气派。不断延伸的围墙后方，只露出宽敞宅邸的二楼部分。艾莎迅速下车，朝门柱对讲机的按键伸出手指。但我昨天多少学习到一些经验，以手掌挡在她手指前方死守按键。艾莎的指尖因为我的手掌而弯曲，她放声惨叫。「你啊，这样会害我手指吃萝卜干啦！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你用对讲机讲话，肯定会害对方生气的。对讲机只能传达话语跟声音吧？如果只用听的，大部分的人肯定会觉得你是个粗鲁、凶暴、傲慢、恶劣的女人。」

    「谁是粗鲁凶暴傲慢恶劣的女人啊？只有美伽这么认为吧？」

    「别计较了，小艾你靠在车边展露自豪的美腿就好，要尽量假装是好女人。对方是政治家的富二代，这么做肯定比讲话有效。」

    「喔，是这样吗？」艾莎虽然不满地嘀咕，穿着热裤的屁股还是坐上雪铁龙的引擎盖。她如同模特儿让双腿微微交叉，单手拨起自豪的褐色头发。「这样如何？」嚣张的高挺鼻子抬得老高。

    「小艾，这样太棒了。」我鼓掌称赞美丽的好友。「没想到你真的肯做。」

    「美伽，你啊……」艾莎摇晃修长的腿。「别让我做这种难为情的事，何况我这种打扮，别说富二代，连只猫都不会靠近吧？」

    哎，说得也是。我如此心想时，大门突然打开，一名年轻男性现身。

    「两位怎么了，找我有事吗？」

    如此搭话的他，好像觉得路上的美女全部找他有事。长相端正英俊，黝黑的肌肤、柔顺的头发。红色运动衫要说土气很土气，要说合适也很合适。看起来就洋溢富家公子气息的他，视线笔直投向艾莎的腿，看来我传授给艾莎的点子有奏效。

    「你难道是前岛诚二先生？太好了，我有事情找你。」

    「喔，我好高兴。我就是前岛诚二，你叫什么名字？」

    「生野艾莎。那么，我希望早早进入正题……啊啊，在这之前，可以先问她叫什么名字吗？她是我的死党，生起气来超恐怖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恕我失礼。我是前岛，请问芳名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连续两天发生这种屈辱的事情，我已经火上心头，太阳穴微微抽动的我，今天自称「源五郎丸美伽子」。我用心取的这个假名当然没逗任何人笑，前岛的注意力立刻移回艾莎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找我有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艾莎开门见山地问：「你认识北村优菜吧？」

    前岛的表情瞬间紧绷。嘴边的笑容消失，下垂的眼角用力上扬。

    「我、我认识，不过怎么了？你们是什么人？」

    「嗯？为什么一副提防的样子？放心啦，没事。我们看起来或许像是美女刑警，不过说实话，我们和警察完全无关。」

    「你……你们看起来不像刑警。况且，我没必要提防警察吧？不提这个，北村优菜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你好歹知道她离家出走吧？正确来说是失踪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我不知道。我第一次听到这件事。最近我没去『红』所以没发现。喔～这样啊，优菜小姐离家出走啊。嗯，我懂了，你们在找她吧？也就是说，你们是优菜小姐的朋友？」

    「总之，算是优菜朋友的朋友。话说回来，你明知优菜抗拒却单方面追求她吧？这是我从可靠管道打听到的消息。」

    「这……这种说法不怀好意。我确实欣赏优菜小姐，也曾经找她约会，要形容成单方面追求她也没错，但是这样没什么问题吧？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既然你这么说，我也没办法反驳。」艾莎噘起嘴，双手抱胸。「话说回来，关于优菜的下落，你心里有底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完全没有。我现在才知道她离家出走，不可能知道她在哪里。」

    「该不会嘴里这么说，其实她就在这个家里面吧？」

    艾莎开玩笑地窥视墙后，前岛表情严肃地挡在她面前。

    「别乱讲。你们凭什么怀疑我？这样太没礼貌了吧！」

    老实说，怀疑并没有根据。真要说的话，前岛刚才不知所措的反应，正是让我们起疑的最大根据。前岛或许隐藏着某个秘密，但我不晓得这个秘密是什么，艾莎恐怕也不晓得。但她装作看透一切，露出从容的笑容。「美伽，我们走。」

    她说完转身背对前岛，悠然地举起右手。「前岛先生，抱歉打扰了，再见。啊，对了，我最后提醒你一件事。」

    艾莎单手靠在驾驶座车门，斜眼瞪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「你啊，老是盯着女人的腿，迟早会跌倒喔。」

    从前岛家返回的途中，小艾将车子停在袖滨海岸的沿海道路，在驾驶座取出手机，打电话给委托人山脇敏雄，艾莎想强调的当然只有一件事。

    「前岛诚二这个人很可疑。虽然不知道原因，但他的态度怪怪的。」

    我从副驾驶座，将耳朵凑到艾莎左手所拿的手机。隐约听得到山脇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前岛这个人，我也在优菜店里和他见过好几次面。是市议员的儿子吧？我对他的印象不太好，但他好像对店里业绩贡献良多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我原本推测这家伙是北村优菜的私奔对象，很遗憾猜错了，因为那个家伙在自己家里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不过形容成遗憾不太对。如果他不是优菜的私奔对象，这是好事，我反倒松了口气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要放心还太早，因为优菜失踪可能和前岛有关系。」

    「怎样的关系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……」艾莎将原本要说的话呑回去。「就说了，我也不清楚。总之我会详细调査前岛身边的状况，或许能掌握某些线索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那我去调査优菜家吧。」

    「你是说那个坏脾气母亲住的家？哇！你可以进那个家啊？我们昨天却吃了闭门羹……差别究竟在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没什么，只要时机对了就没问题。」

    「时机？」

    「要趁着典子女士单独在家的时候造访。只要好好沟通，甚至可以进优菜卧室。我之前为了寻找失踪的线索，曾经获准进去过一次，不过当时什么都没找到。」

    「喔，这样啊。这么说来，昨天典子身旁好像有个男人。」

    「应该是高冈佑次。他在的时候就不行，绝对没办法进去。因为高冈那个家伙，甚至觉得优菜离家比较舒坦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他不希望别人寻找优菜的下落是吧？」艾莎以一副认同的样子点头。「明白了。那么，那边交给你了。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要通知我啊。」

    「好的，那当然。我打算今天下午四点左右去北村家一趟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但你的工作不要紧吗？下午四点还是上班时间吧？」

    艾莎纯真的误解使得电话另一边的山脇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「侦探小姐，您在说什么？今天是星期天喔，正常公司都放假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对喔。」艾莎不悦地低声下气回应。「真抱歉啊，我这边是不正常的公司。那么，有什么进展再连络。就这样啦，再见。」

    「好的，再见。」

    艾莎与山脇暂时道别，约定不久后再见，结束手机通话。不过以结果来说，这是委托人最后一次问候侦探。

    周一早上，山脇敏雄被人发现已经身亡。

    4

    当时，我与艾莎在侦探事务所，吃着外送的中式什锦盖饭与炒青菜套餐当午餐。事务所一角的电视开着，持续播放着午间新闻。这则新闻唐突地传入我们耳中。

    「……播报下一则新闻。今天上午十点左右，在平塚市相扑川的河岸，附近居民路过发现一名男性陈尸于河边，立刻报警处理。死者是平塚市的山脇敏雄，二十八岁男性。警方推测山脇是落河溺毙，可能是意外或自杀，继续进行调査……」

    男主播平淡地念稿，艾莎激动地朝他臭骂：

    「胡扯！怎么可能，肯定搞错了！」

    瞬间，画面上的主播表情抽搐。「非、非常抱歉！」他朝着生气的侦探低头致歉。「刚才播报的『相扑川』，正确名称应该是『相模川』，谨此更正并且致歉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那里！」主播的谢罪使她更加生气。「山脇是被杀的，不是意外，更不可能是自杀！」

    但主播无视于艾莎的怒吼，播报下一则新闻。艾莎按下遥控器按键，让讨厌主播的脸从眼前消失，沉重的沉默气氛降临事务所。

    「确、确定没错吧？他刚才说山脇敏雄吧？」我询问的声音在颤抖。

    「嗯，没错。」艾莎迅速起身，宣告午餐时间结束。「总之，现在没空吃饭了。美伽，我们去相扑川河岸看看！」

    「是相模川啦，小艾，你在平塚住多久了？」

    「叫什么名字都没关系吧？」我粗鲁的好友放声大喊，如同要撞破门般冲出侦探事务所。

    我们立刻找到事发的相模川河岸。这里是河口偏内陆的位置，距离我们事务所不远。在白天看得见遛狗的人、挥汗慢跑的人，以及开心欢笑、无意义乱跑的孩子们，是一个悠闲的休憩空间，不过入夜之后就没有人影，堪称是随时有歹徒乱来的危险场所。

    许多捜査员聚集在河岸水边，像是工蚁般忙碌走动。看来那里是发现山脇敏雄尸体的现场。

    我们在不远处的堤防停车，隔着车窗眺望现场状况。

    「虽然专程过来，不过感觉不方便靠近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就算过去看，山脇的尸体应该已经运到其他地方了。」

    此时，一名捜査员突然朝这里看。不晓得是停在堤防的雪铁龙老爷车看起来可疑，还是狭小车上双手合十朝现场膜拜的两名美女看起来奇怪。这名穿西装的刑警笔直穿越河岸，小跑步接近我们的车。随着他越跑越近，我察觉自己见过那个刑警。是上个月发生那件命案时，在平塚警局侦讯室对我特别感兴趣的年轻刑警。这个高大的刑警弯腰握拳轻敲驾驶座车窗。

    艾莎装作面无表情地打开车窗。「嗯？宫前刑警，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这是我要问的。」被称呼宫前的刑警反问艾莎。「生野艾莎，我才想问你究竟有什么事？怎么突然出现在这种地方？社会考察？」

    「没什么事，只是凑巧经过。有人死掉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明明知道……」宫前刑警轻声继续说下去：「一名男性上班族在河里溺毙。虽然是今天早上发现的，不过好像是昨天半夜坠河。」

    「现场是那里没错吗？」艾莎以下巴朝前方河岸示意。

    「那里是发现尸体的地点，不过坠河地点或许在上游，大概是顺流而下在这里靠岸吧。总之应该是意外失足落河，或者是跳河自杀。」

    「没有他杀的可能性吗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不能断言没有，但也没根据质疑是他杀。还是说，你知道什么特别的情报？是的话，希望你把知道的事情告诉我。」

    宫前刑警似乎提起兴趣，从车窗探头入内。他的眼神像是想抢走他人猎物的豺狼。艾莎露出戒心。

    「不，没有。宫前刑警，我还要去一个地方，先走啦。」

    艾莎像是要中断和刑警的对话，以右手关上车窗，左手放下手煞车。

    车子猛然起步，我在车上对艾莎提出几个疑问与不满：

    「小艾，那个宫前刑警是怎样的人？他跟你好像很熟，是自己人吗？是的话，不能从他那里多打听一些情报吗？」

    「并不是不能打听，不过在这种状况下，也得将我们的情报交给他。我和宫前就是这种关系，不是敌人也不是自己人。不过关于这次的案件，这边目前拥有的情报肯定远多于他吧？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现在交换情报是侦探这边吃亏。」

    但我不禁觉得没有吃不吃亏的问题，因为委托人死了。即使成功找到北村优菜，支付报酬的山脇敏雄也已经不在了。就算找到杀害山脇的真凶，这个人也不会补偿我们吧？事到如今，我觉得最好的做法是将所有情报交给警察，完全从这个事件收手。不过，这个侦探似乎不这么认为。

    「这么说来，小艾，你刚才说要去一个地方吧？你有什么线索吗？」

    「有。」艾莎笔直注视前方。「北村优菜家。」

    5

    暌违两天的北村家，和上次来访时一模一样。挡在我们面前的门柱，以及安装在上面的艾莎的天敌对讲机，也和前天完全相同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状况和前天不一样。上次对方拒绝我们帮忙找离家出走的女儿，我们也乖乖打退堂鼓，但我今天一定要进去。好，美伽，拜托了！」

    「小艾，交给我吧。我可是『对讲机专家』川岛美伽大人！」

    或许是因为发生命案，陷入异常亢奋情绪的我，把对讲机按键当成杀父仇人般用力按下去。和前天一样，隔着对讲机传来的是北村典子的声音。不是高冈佑次应门，让我松了口气，将嘴巴凑到灰色机器旁边。

    「那个，我是来自『生野艾莎侦探事务所』的川岛美伽。前天，我们讲话粗鲁的所长冒犯您了，非常抱歉。其实我们所长是归国侨胞，彻底缺乏讲日文、尤其是讲日文敬语的能力，敬请见谅。话说回来，我今天再度前来打扰，是希望您务必协寻北村优菜小姐……」

    我流利地述说时，艾莎从后面轻戳我的肩膀。我前两次举手甩开，第三次的时候抬起头，没好气地询问：「什么事啦，我现在正忙。」但我面前出乎意料地是一名陌生的妇女。突然出现的这张脸，使我瞬间想认真问她是谁。

    但是无须多问。出现在北村家门口的她，肯定是优菜的母亲。

    「我是北村典子，请进。」

    山脇敏雄昨天说，要抓准高冈佑次不在的时机。虽然我们没有刻意抓时机，不过似乎在绝佳的时机造访了北村家。

    我们在典子的带领之下，来到宅邸的饭厅。典子迅速准备三人份的茶水，隔着餐桌和我们相对而坐。既然女儿优菜二十一岁，我私下推测典子大概四十多岁或更老。但实际坐在面前的她，年轻到令人觉得才三十五岁左右，美丽得让人认同她结交年轻男友的本钱。

    「我看午间新闻，得知山脇先生过世。」典子不安地看着我们。「究竟发生什么事？我以为女儿离家出走，是因为在这个家待不下去，山脇先生想找出女儿现在的下落，却为什么会遭遇这种事？」

    「这我也……」我摇头回应，旁边的艾莎严肃地看着典子。「山脇先生不是发生意外或自杀，是遇害。肯定有人不希望别人找到你女儿的下落，而这个家伙杀了山脇先生。也就是说，你女儿并非单纯离家出走，你知道吧？」

    典子没回应。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手，如同在理解侦探这番话的意义。

    艾莎如同乘人之危，以粗鲁却平静的语气询问：

    「昨天傍晚，山脇先生来过这个家吧？你让他进来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山脇先生确实来过。他说想再调査女儿房间一次，所以我让他进来，带他到二楼的女儿房间。」

    「当时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？例如哪里和以前不一样。」

    「这……嗯，确实有。有件事很奇怪……」

    典子注视着自己的茶杯，述说当时的状况。「山脇先生在下午快四点的时候来我家。我准许他捜索女儿房间，条件是只限一个小时。不过他十五分钟就下楼，说声『抱歉，打扰了』，单方面道谢之后就离开了。」

    「十五分钟就离开？当时山脇先生说了什么吗？除了『抱歉，打扰了』还说过什么重要的话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什么都没说。不过现在回想起来，他当时的脸色非常苍白，表情严肃得像是看到非常恐怖的东西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……」艾莎说完暂时沉默，然后一鼓作气喝光茶杯里的茶后迅速起身，像是对典子下令般要求一件事：「拜托，这次请让我们捜索你女儿的房间。」

    我们在典子的带领之下，来到二楼的某个房间，是木质地板的西式房间。

    中央摆着桌椅，一面墙旁边摆着床与书柜，另一面墙摆着小型液晶电视跟迷你音响等物品。房门旁边是一扇拉门，是内嵌式的衣柜。打开一看，里面是满满的洋装。

    床上是个不知为何全身鲜红色的兔子抱枕，椅子上是粉红色的圆形坐垫，小东西尽是显眼的粉红色或红色，很像这个年纪的女生采用的卧室风格。

    艾莎检视放在枕边的时钟指针。塑胶黑猫抱着钟面，是设计时尙的闹钟，时钟指针指着下午三点。

    「我们不会待太久，请让我们调査一个小时。可以任由我们调査吗？」

    「好的，请自便。不过请别看其他房间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保证。」侦探说完大幅点头。

    「拜托您了。」典子郑重行礼之后离开房间，我看着她离去的房门低语：「看来那个人真的很担心优菜小姐，只是在年轻男友面前不准我们自由调査。」

    「那分手不就好了？」我的粗鲁好友讲得非常直接。不过应该是基于难言之隐，才无法轻易分手吧？总之现在得先査明真相。

    我们立刻着手捜索房间。家具、小东西、书与杂志、信件与笔记本等等，必须检视房内的所有物品。不过我一边捜索，一边面临一个最基本的问题：我到底该找什么东西？

    「小艾，昨天山脇先生捜索十五分钟就停手，是因为没必要继续捜索。换句话说就是他找到了某个重要线索吧？」

    「应该吧。」艾莎一边依序拿起书柜的每本书，一边回应。「也就是说，我们也可能找到相同的线索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所谓的线索是什么？太笼统了。」

    「大概是决定性的线索，就如同炸弹，一旦掌握就足以毁灭一个人的证据。山脇正因为得到这个线索，才立刻被凶手亲自灭口。美伽好歹也隐约察觉到，北村优菜已经不在人世了吧？」

    我感觉心脏被狠狠揪住。我自从在侦探事务所听完山脇的叙述，脑中一角就一直觉得可能如此。看到前岛诚二的诡异态度时，这个担忧开始膨胀，在山脇遇害时转变为确信。北村优菜已经遇害，山脇掌握铁证，因而被凶手亲自灭口。这个推论符合逻辑。

    「既然这样，山脇先生发现的证据，会不会已经被他拿出房间，用来逼凶手认罪？如果这样，我们就找不到了。」

    「确实。」艾莎点点头，将手上的书放回书柜。「不过，这时候只能相信他的人品了。」

    「人品？山脇先生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他看起来不像是擅自从别人房间拿走东西的人吧？」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。」我接受她的说法，回忆山脇看起来一本正经的长相，现在确实不是怀疑的时候。警方迟早也会想到山脇的死和北村优菜的失踪有关，到时候应该会彻底调査优菜的房间，我们恐怕只有现在能亲手调査，不能浪费宝贵的时间。

    接下来这段时间，我们默默动手找、动脚走，视线扫遍各处，但是毫无收获。房间各处都找不到明示凶手的线索，也没有「以鲜血在墙壁或地板写下凶手名字」的惊奇演变。

    艾莎终于露出焦急的神色，她的视线蕴含杀气，嘴唇干燥。

    「混帐！山脇十五分钟就找出来的东西，我们为什么找不到？」

    时钟指针显示我们的捜索时间即将到达约定的一小时，夕阳的光芒已经开始射入室内。

    不妙，这样下去，时间即将用罄。我如此心想的下一秒，房内响起一阵敲门声，是典子。

    「交给我吧，我想办法协调延长时间。」

    「拜托了，要加钱的话，我可以帮忙付。」

    又不是KTV包厢或宾馆……我叹口气，开门独自来到走廊，伸手向后关门，尽可能朝面前的典子露出亲切的笑容。典子战战兢兢地告知约定时间已到。

    「嗯，是的，我非常明白这一点，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看来两位花了不少心力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不擅长讲日语的所长，刚才无凭无据地逞强表示不会待太久，实际上却陷入苦战，所长亲自要求再多给一些时间，不晓得您是否……方便？」

    我以手上的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，以夸大诠释自己多么辛苦，典子愧疚似地看着下方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，门后响起的吼声传入我的耳中。

    如同狮子发现猎物时的咆哮，当然是艾莎的声音。我连忙转身开门、看向室内，典子也从我身后窥视室内的状况。

    「小艾，怎么了？发现什么了？」

    房间中央的艾莎，看起来和刚才判若两人。表情像是放下重担般地清爽，杀气腾腾的视线变得温和，褐色双眼释放出更胜于平常的清澈光辉，干燥的嘴唇也恢复滋润。

   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？我眨眨眼感到诧异。不过，让她产生如此明显变化的事情只有一件。

    「小艾，你找到了吧！」我抱着期待走向她。

    「唔，美伽，你说『找到』是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艾莎看着无关紧要的方向装傻，接着她忽然朝典子投以严肃的目光，以不由分说的语气提出忠告：「典子女士，今晚最好别待在这个家，因为肯定会发生危险的事情。」

    6

    然后，当天夜晚——

    月光洒入的阴暗室内，空气突然产生了晃动，房门打开了。

    时间刚过晚间九点。某人纵身进入鸦雀无声的房间，接着是关门声，周围再度被寂静笼罩。顺利入侵的这个人，全身穿着如同融入黑暗的漆黑服装。

    入侵者提高警觉、环视室内之后，没开灯就笔直走向床铺。他的呼吸意外地急促，大概是感到紧张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，一个英勇的声音响遍黑暗，如同充盈于室内的紧张气息一鼓作气释放。

    「哟，你想擅自从别人房间拿走什么东西？」

    内嵌式衣柜的拉门开启，从深邃黑暗后方现身的是艾莎。她将爱用武器扛在右肩上，缓缓向前一步。她的武器是使用多年的木刀。她总将这把木刀藏在后车厢，应付突如其来的打斗。木刀表面满是细痕、汗斑与血渍，如同述说着至今激烈战斗的纪录。艾莎以木刀尖端直指入侵者。

    「你啊，当小偷不太好吧？还是说……」她以锐利如刀的视线注视对方。「你手上的那个东西，重要到非得偷走不可？」

    入侵者低声一吼，将手上的物体砸向艾莎。艾莎一手握着木刀，另一手将这个物体接在胸前，暂时扔到床上之后再度展露怒火，随着野兽的咆哮挥下手中木刀。木刀划开空气的声音响遍黑暗，入侵者千钧一发地躲过攻击，再度和艾莎正面对峙。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刀，反射窗边的月光而闪闪发亮。敌人是有武器的。

    艾莎与神秘入侵者，两人同时发出怪声，以拿手武器袭击对方。两人的身体在黑暗中交错，攻守激烈互换。不久，艾莎往下的一刀挥空，下一瞬间，敌人犀利的一腿直接命中她握木刀的手。木刀离开艾莎的手在半空中飞舞，打坏了窗户玻璃。

    艾莎失去武器，变成赤手空拳。敌人单手持刀，毫不留情地攻击。但艾莎毫不畏惧，以拿手的踢腿应战，施展出下段踢命中对方小腿肚，敌人连忙和她拉开距离。艾莎轻轻抬起右腿，示意要再赏对方一脚，作势吓唬敌人。敌人的视线集中在她的腿部动作，推测她踢腿的时机。

    「喂，你啊……」艾莎如同看透对方行动般这么说。「老是盯着女人的腿会跌倒喔——对吧，美伽？」

    突然被叫到名字的我，立刻想起自己的职责。我在狭窄的黑暗之中紧握自己的武器，以别扭的姿势绞尽全身力气挥动。我领到的武器是长约两公尺的晒衣竿，躲在床底的我使劲一挥，竿子前端漂亮扫中敌人的双脚绊倒他，情势逆转了。

    「美伽，干得好！」艾莎朝床底的我竖起大拇指。

    「小艾，别大意！」我朝好友大喊。

    艾莎点头表示收到，重新面对倒地的敌人估算距离。下一瞬间，她如同跳芭蕾般，将长长的腿抬到腰部高度，然后美丽地旋转，施展令人着迷的残酷中段回旋踢。她的趾尖命中正要起身的敌人侧头部，撼动对方大脑，敌人再度瘫软倒地，这次再也爬不起来。

    艾莎抢走敌人手中的刀，完全获胜。

    我提心吊胆地钻出床底。「小艾，这样太过火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没什么，狮子就算是抓一只兔子也会全力以赴的。」

    「虽然你比喻他是兔子，但也相当陷入苦战吧——啊啊，话说回来！」我看着手上的晒衣竿，重新表达不满。「我的武器真逊。」

    「没那回事，这是最强的武器耶！今后我要称呼美伽是『晒衣竿专家』。」

    「抱歉，这个称号我敬谢不敏。」我轻声说着，在月光中专注凝视。我第一次近距离确认敌人的样貌，是一名黑衣男性。

    他气喘吁吁，懊悔地低语：

    「混帐……我想起来了，当时……还有一个女的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你忘了我吧？记得我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、我记得。」男性如同呕吐般说出我的姓名。「南、南牟礼，美伽子……」

    「咦，是这个名字？」我愕然愣住。不是源五郎丸，是这个？

    惊讶的我，连忙朝墙边开关伸手开灯，在房内明亮的灯光下，再度确认他的长相。细长的眼睛与结实的下颚，颇具特征的端正脸孔，是在酒店「红」认识的菅谷良树无误。

    我轻声尖叫，面向艾莎。「不会吧，是他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肯定没错，一切都是菅谷良树干的好事。杀害山脇先生的是他，一个月前在这个房间里杀害北村优菜的也是他——对吧，喂！」

    在艾莎的质询之下，菅谷认命地默默点头，这是他认罪的一瞬间。

    但我无法轻易理解现在的状况，我直到刚才都深信前岛诚二是这个案件的真凶，但事实并非如此。凶手是菅谷良树，艾莎早就知道了吗？她究竟怎么确定菅谷良树是真凶的？借由哪些线索、使用何种推理，得知这个意外的真相？我好想知道。

    艾莎从床上拿起一个物体递给我，是敌人菅谷良树刚才摸黑想偷的物品。我现在在亮处看才首度得知，是那个黑猫抱着钟面的时尙闹钟。菅谷为什么要偷这种东西？

    艾莎没回答这个疑问，单方面对我下令：

    「时钟背后有个转动闹钟指针的旋钮吧？转转看。」

    我听话地转动旋钮。显示闹钟设定时间的红色指针开始转动，逐渐接近现在时刻，最后和钟面指着「9」的短针重叠。

    此时，闹钟在我的双手发出声音，是陌生女子的低语。

    「……菅谷良树……杀了我……」

    我过度受惊害怕，差点拿不住闹钟。

    时钟说话了，这是附录音功能的闹钟。这么一来，录在里面的是谁的声音？人选只有一个。

    「美伽，这样你就知道了吧？」

    艾莎看着我手上的时钟，然后注视倒地的男性。

    「凶手是菅谷良树。遇害的北村优菜自己这么说了，肯定没错吧？」

    7

    我们打手机请典子回北村家。艾莎预料歹徒今晚会入侵北村家，预先支开了典子。典子似乎在高冈佑次住的公寓，收到通知后才回到北村家。艾莎交给她两个东西：分别是五花大绑倒地的菅谷良树，以及黑猫闹钟。

    「我已经报警了，平塚警局会派人来，到时候再将这些交给一个叫做宫前的刑警，转告他『要是不知道用法，就连络生野艾莎』。」

    「闹钟的用法吗？这种小事我也会。」典子随口这么说，艾莎像是威胁她般压低声音。「不，你不可以使用。别动闹钟，就这样交给警察。听清楚了吧？」

    典子慑于她的气势，点点头。「明白了，宫前刑警是吧？那您呢？」

    「我们就此告辞。要是现在牵扯到警察，今晚的啤酒就非得在侦讯室里喝了吧？我可不想这样。美伽，我们走吧。」

    警车的警笛声已经从远方传来。我们跳上车，像是被追捕般离开北村家，典子来到门口深深地鞠躬目送。

    我确认她的身影越来越远，松一口气后看向驾驶座的好友。

    「小艾，你巧妙回避了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优菜小姐遇害的事实，你最后并没有告诉典子女士。」

    「这是警察的工作吧？」艾莎的视线依然投向正前方。「何况典子女士也早就知道了，她刚才的表情是有所觉悟的表情。」

    我觉得确实如此。典子应该已经察觉到，落网的菅谷良树不只是小偷，也是杀害女儿的凶手，否则她没道理向这个野蛮粗鲁如同猛兽的女侦探深深鞠躬。

    艾莎默默开着车。车子不是开往侦探事务所，而是平塚闹区。

    几分钟后，我们将雪铁龙停在停车场，下楼进入酒店「红」。店里清静得恰到好处，只有一名男性客人坐在吧台角落的座位，靠在墙边打瞌睡。广东炒面头的老板娘一副闲着没事的样子，心不在焉地看着酱油色月历。她记得我们。

    「我等你们好久了。听说山脇先生死了，那是他杀吧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不过凶手在刚才落网了。」艾莎没看菜单就对老板娘说：「炒乌龙面跟马铃薯沙拉，还要啤酒。」

    我也和艾莎点一样的东西，老板娘立刻热了平底锅，马铃薯沙拉与啤酒很快就端到我们面前。我们默默拿起玻璃杯轻触，品尝着以祝贺来说有点苦涩的啤酒时，艾莎说：

    「北村优菜直到五月十号都还有来这间店。也就是说，菅谷良树在隔天十一号杀了她。但是不确定是在凌晨、中午还是傍晚。」

    在吧台后方炒乌龙面的老板娘，肩膀敏感产生反应。她背对着我们听到这番话，常客的名字以意外的形式出现，肯定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「动机是什么呢，感情纠纷？」我向吧台后方询问：「老板娘，你觉得呢？菅谷良树有没有可能暗恋优菜？」

    「有可能。菅谷先生大概比山脇先生先看上优菜。」

    老板娘只回答我的问题就不再多说，再度面向平底锅。

    「比方说，或许是这样。」艾莎做个开场白，述说一段可能是事实的故事。「行凶当天，北村家只有优菜一个人，母亲和男友外出旅行。菅谷造访北村家，逼优菜和他交往，而正在和山脇交往的优菜拒绝了。两人发生口角，菅谷最后一时冲动杀害优菜。」

    「用掐的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这样的话优菜无法留下讯息。应该是刺杀吧。他今天不是也用刀吗？那是他爱用的武器。」

    「也对。菅谷刺杀了优菜。优菜知道自己快死了，绞尽最后的力气留下讯息，指证凶手是菅谷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这是使用闹钟录音功能的死前讯息。」

    「唔？可是小艾，这不太对，菅谷没发现优菜在操作闹钟吗？」

    「应该没发现吧？菅谷大概在刺杀优菜之后，就吓得逃离现场，没确认优菜是否死亡。优菜乘机在死前留下讯息，然后断气。后来菅谷觉得这样不太妙，回到现场将她的尸体搬到自己车上，将现场遗留的血迹与其他痕迹清干净之后离开。菅谷自认离开的时候，现场完全不留线索，但是线索就遗留在优菜录下讯息的闹钟里，而且闹钟一直设定开着。」

    「闹钟开着。也就是说，那个闹钟难道一直在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那个闹钟在这个月当中，只要到了设定的时间，就会重复播放优菜死前的声音，上午和下午，每天两次。」

    艾莎述说的真相，使我差点被马铃薯沙拉噎到。

    「等……等一下，这个月都没人察觉这段讯息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闹钟设定的时间是四点，这间酒店是下午六点开吧？优菜下午四点起床、六点到这间店，这是她的生活作息。换句话说，播放优菜声音的时间，是每天凌晨四点跟下午四点。只有在这段时间待在优菜房间的人，才收得到她的讯息。不过这个月里完全没有这样的人。」

    空无一人的房间之中，闹钟空虚地朝着墙壁，低声说出菅谷良树的姓名，我想像这幅恐怖的光景之后毛骨悚然。凌晨四点是还没天亮的黑夜，下午四点是夕阳余晖射入房内的时间。那个黑猫闹钟在这个月之间，一直诉说着真相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终于有人收到优菜的讯息了，就是山脇敏雄。」

    「对喔，山脇先生昨天将近下午四点的时候造访北村家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然后他偶然在优菜房间听到这段讯息。他肯定瞬间就得知一切真相，这就是所谓的『死前讯息』。优菜不是单纯失踪，恐怕已经遇害，而且凶手是同事菅谷良树。后来，得知真相的山脇短短十五分钟就冲出北村家，化为复仇的魔鬼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断定他要复仇？山脇先生不是那种会热血复仇的人。」

    「确实不是。但如果只是要揭发真相，他可以去找警察，也可以找我商量，我觉得他之所以没这么做，应该是想要报复菅谷。山脇当晚叫菅谷到河岸，指出菅谷的罪行，当时他应该也将闹钟录音的事情告诉菅谷了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说不定他二话不说就突然动手啊？」

    「他不会这么做。因为这么一来，就找不到遇害的优菜了吧？山脇非得从菅谷口中间出尸体的下落，所以肯定在菅谷面前出示了决定性的证据，逼他招供。」

    「决定性的证据？黑猫闹钟一直放在优菜房间啊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他没带走闹钟，只带走声音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我懂了，录音笔吧？山脇先生随身携带的那个东西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山脇以录音笔录下优菜的讯息给菅谷听，也说明这段讯息录在优菜房间里的闹钟，希望菅谷认命而招出优菜尸体在哪里。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可是山脇先生反遭菅谷攻击，被推到河里淹死，这就是山脇先生遇害的真相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这么回事。接着镜头移到今天。我跟你造访北村家，从下午三点开始，在优菜房间捜索约一个小时，后来美伽去走廊协商延长捜索时间对吧？当时刚好是下午四点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小艾在那时候，听到闹钟播放优菜的留言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听到了。我是继山脇敏雄的第二人。我也和山脇一样，在瞬间知晓了一切。菅谷良树杀了优菜与山脇，而且对于菅谷来说，这个闹钟是致命的证物。我当时就确定，既然这个闹钟还在优菜房间，菅谷近期……应该说今晚就会来抢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我们就在晚上埋伏是吧？原来如此、原来如此。」

    我大幅度点头，认同她的推理，然后一把揪住她的衣领。「既然知道得这么详细，为什么你完全没先告诉我美伽大人？你这只坏心眼的狮子！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告诉你了吗？歹徒会来，所以要找机会用晒衣竿扫对方的腿，这样就能破案。实际上就是这样吧？你既然是助手，就别抱怨了。」

    「『既然是助手』是什么意思？你明明是连对讲机都没办法好好利用的野蛮人！」

    我痛骂身旁的好友，迅速喝一口手上的啤酒。

    「何况，今晚的埋伏根本没意义。因为小艾已经知道凶手是菅谷，也掌握了证据，那就没必要冒这个危险吧？只要报警抓人就了事了，为什么不这么做？」

    「啊？美伽，你问这什么问题？那还用说吗？」艾莎不高兴地噘嘴。「你想想，关于北村优菜与山脇敏雄的命案，警方跟法院应该会调査并且定罪。但是私家侦探委托人遇害的怨恨，他们不会帮忙处理吧？」

    「咦，这就是理由？」我不禁哑口无言。「所以才亲自做个了断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不然侦探没有立场可言。所以对于我这个侦探来说，今晚的埋伏势在必行，不是没意义的举动。」艾莎高谈阔论。她的歪理令我无奈过头，反倒佩服起她来。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委托人一死亡，这个案件就无法让艾莎赚到半毛钱。她明知如此却依然继续办案，我以为是侦探洋溢的正义感与使命感，促使她想要査出真相、揪出真凶。

    不过，现实似乎不太一样。艾莎只是一心一意想以自己的手或脚，好好修理杀害委托人的凶手，而且实际上，她也漂亮地赏了菅谷一脚。狮子女这样是否就气消了？

    我无言以对，艾莎得意洋洋。

    「久等了。」老板娘介入我们之间，摆上两个盛装烤乌龙面的铁盘。花费过多时间端上桌的烤乌龙面，因为炒过头而焦掉了。偷偷观察我们的老板娘，过于注意我们的对话，而搞砸她拿手的炒乌龙面。

    「不用钱。但我也不强迫你们吃。」

    我与艾莎以憔悴的表情相视。仔细想想，本次事件重创了老板娘。她失去店里的活招牌，还一次失去两个常客，炒乌龙面会失败也在所难免，今天或许应该别太计较。

    我们有些勉强地吃掉眼前焦黑的炒乌龙面，味道好苦。不知为何，今晚的啤酒与乌龙面都莫名地苦，只有马铃薯沙拉清凉的甜味是些许慰借。

    后来，我们各喝完一杯啤酒就离开「红」。

    离开时，老板娘的「下次再来」和艾莎的「我会再来」在店门口重叠。老板娘似乎露出安心的笑容，我也不知为何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上楼出门一看，刚才明亮的月亮躲在厚重的云层后方。虽然只喝了一杯啤酒，但是喝过酒就不能开车回家。我们让雪铁龙再度在停车场过夜，走回我们的侦探事务所。

    我摇摇晃晃地走在阴暗的人行道，问艾莎一个问题以打发时间：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前岛诚二那个人是怎样？明明态度那么可疑，结果却和北村优菜的事件完全无关。那他为什么慌张成那样？莫名其妙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不晓得。不过，前岛大概做过对不起优菜的事吧。例如以前曾经对她霸王硬上弓，想强行占为己有……类似这种不为人知的往事，所以那个家伙过度提防我们，反而引人起疑，我想应该是这么回事。」

    「听起来很有可能，所以前岛是个没胆子的小开。」

    我解决小小的疑问之后，继续问艾莎一个刚才想到的单纯问题：

    「小艾，你踢过犯人之后气消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。但总比没踢好。」

    被踢的菅谷听到这句话不知做何感想。如此心想的我，将这一瞬间涌上心头的真实想法告诉好友。「小艾，下次如果发生同样的状况，我有个请求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「也让我打凶手一下。不是用晒衣竿，是用自己的拳脚好好修理。」

    因为，我也是侦探事务所的一员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到时候就拜托啦。」我这个粗鲁的好友听我轻声说完，如此回应道，并且送我一个美丽的秋波。

第一卷 侦探偶尔狮性大发 第三章 平塚七夕祭命案

    1

    这名男性突然打开门，如同把这里当成自家大门。「打扰了。」他只说了这句聊胜于无的问候，就走进我们的事务所。

    「唔？」躺在沙发上看女性杂志的生野艾莎板起脸孔，斜眼朝站在门口身穿圆领上衣的年轻男性一瞥，噘嘴露出强势的表情。「没人准你打扰啊。」她不客气地说完，继续阅读手上的杂志。

    看来，比起突然的访客，她对杂志的专题报导更感兴趣。记得那则专题报导的标题是「今年夏天，掳获好男人的湘南秘密景点Best5」。那则报导我看过三次，肯定没错。顺带一提，那则报导提到的秘密景点第一名是「湘南平电视塔」，但那里是平塚当地知名的热恋情侣胜地，我觉得早就不是秘密景点。

    「好的。我不会打扰，所以别赶我走，外面热到受不了。」

    他光明正大地走进事务所，一副深入敌阵却怡然自得的样子。

    正在用电脑打报告的我，感觉到暴风雨将近，静静关闭荧幕。

    躺在沙发上的艾莎起身重新坐好，短裤底下的修长双腿在男性面前俐落交叠。「唔～怎么啦，宫前，什么事？」她褐色的双眼依然看着杂志，只以声音询问。

    这名年轻男性——神奈川县平塚警局的宫前刑警——即使对艾莎的态度面露不悦，依然乖乖坐在她正前方的沙发上。「其实，我是想找你打听一件事。」他耐心地询问。「是关于昨天发生的命案，名侦探有没有收到昨天命案的相关情报？」

    被称为名侦探的生野艾莎，正是货真价实的私家侦探。先不提是否足以冠上「名」这个字，不过事实上，平塚警局的人们似乎对她的实力另眼相看。

    「昨天的命案啊，我不清楚。」艾莎以右手拨起短得像是男生的褐发。「喔，第二名是湘南海水浴场啊，真普通。」她朝着报导不满地低语。

    下一瞬间，男性伸手到艾莎面前，拿走她手上的女性杂志。宫前刑警将抢来的杂志压到桌上放好。

    「第一名是『湘南平电视塔』。这不重要，先听我说话。」

    这个人为什么对女性杂志的专题报导这么熟？我对此略感疑问，不过世界上并不是完全没有男刑警爱看女性杂志吧？我只能暗自这样解释。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我是任职于「生野艾莎侦探事务所」的职员川岛美伽，主要工作是端茶、接待客人、制作文件，最重要的是阻止狂野女侦探失控。换句话说是侦探助手，不然叫我驯兽师也行。

    生野艾莎兼具历代名侦探水准的优秀观察力与推理力、野生动物水准的犀利直觉与反射神经，以及高中太妹水准的流氓行动模式，是平塚最闻名的侦探。放任这只美丽的猛兽不管，很可能扰乱市区和平与安全。因此从高中时代认识她至今的我，必须在她的事务所严加看管。

    实际上在这个场面，我也绝对没忘记自己的职责。

    「什么～臭小子，竟敢擅自发表Best5的第一名，你这浑蛋～」

    狮子女脸色大变要扑向宫前刑警，我〇.五秒就迅速从后方架住她，尽到驯兽师的职责。让安分下来的她坐在沙发之后，立刻进行另一个重要的工作——端茶。我在桌上摆了三杯麦茶，坐在她身边，如同野兽牢笼般充满杀气的侦探事务所也恢复平稳气氛，成为人类可以交谈的环境。

    「所以我再问一次，宫前，你到底有什么事？湘南平怎么了？电视塔被炸掉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人在讲电视塔的话题。」宫前刑警不悦地扭曲嘴角。「我刚才不是说『昨天的命案』吗？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没订报纸？」

    「别小看我，我好歹会订报纸，只是很少看。」

    侦探斜眼看向事务所一角，那里耸立着一座没翻阅就随手堆高的报纸山。我起身将山顶的全新报纸拿来，打开社会版。原来如此，平塚发生命案的报导占了相当大的篇幅。我念出报导大标：

    「我看看，『大学讲师遇刺，七夕祭的平塚发生惨案』。」

    「哎呀，这个死者长得不错。『顿时惊动祭典会场』啊～哼，这长相很常见吧？这种货色，每间大学至少都有一、两个。」

    艾莎说着以手指弹向报上受害者的照片。照片下方印着死者的姓名「松村荣作」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这个人是何时、何地、怎样被杀的？」

    艾莎正经询问，宫前刑警随即像是疲惫老人般垂头丧气，展露失望之意。

    「你没想过先看完眼前的报导，取得最基本的情报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样很麻烦吧？还不如直接问面前的刑警比较快。对吧，美伽？」

    艾莎这番话，如实显示出她是一只嫌麻烦的狮子。不过老实说，我也有同感。想得到命案的相关情报，问刑警是最快也最详细的做法，看报纸很麻烦。

    「好吧，报纸收掉，我详细告诉你。」

    不晓得该说明理还是容易放弃，宫前刑警依照要求，主动述说命案详情。

    「如报纸所说，死者叫做松村荣作，三十八岁，在湘西女子大学商业系担任讲师。先不提他是否英俊，不过似乎颇受学生欢迎。」

    我与艾莎边喝着麦茶边默默聆听，宫前刑警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「松村荣作在昨天傍晚遇害，地点是距离七夕祭热闹会场一段距离的六十一号县道。这条路穿越JR东海道线正下方，交通流量大，很吵杂，但是行人很少。松村荣作在人行道被某人持刀刺杀身亡，应该是当场毙命。发现他的是凑巧路过的男性行人，发现时间是下午六点整，实际行凶时间应该是几分钟前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可以断定是下午六点的几分钟前？也可能是十分钟前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说啊，六十一号县道就算行人再少，也没冷清到十分钟没半个行人。而且发现尸体的时候，伤口流出的血液还在路面扩散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也就是遇刺没多久。所以办案顺利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。査出一个人涉有重嫌，是就读湘西女子大学的学生。这个女大学生曾经和松村荣作交往，却因为提分手而起冲突，之前很多学生目击这个女大学生和松村荣作吵架。就算这么说，也不能立刻断定这个女大学生是凶手，总之得先找她问话，所以我刚才去她住的公寓当面问讯。」

    「那个女大学生怎么说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依照她的说法……」宫前刑警眉头深锁地说下去。「这个女生似乎有昨晚六点的不在场证明，不过这个不在场证明相当奇怪。」

    「奇怪？难道平塚球场晚上六点举办开球典礼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没那么奇怪。她说当时有侦探在跟踪她。侦探是两个女人，一人是亮褐色短发，眼神锐利到像是在瞪人，身穿白T恤黑背心，牛仔短裤底下是一双炫耀般的修长美腿。」

    「是喔，那另一个女人是什么样子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她说另一个女人非常不起眼，没什么特别的印象。」

    宫前刑警这番话使我愕然，好想立刻辞职不当生野艾莎的侦探助手。我很久之前就察觉到，我的好友外型非常抢眼，她身旁的我因而非常吃亏。总归来说，我们两人的差距无从塡补。

    宫前刑警无视于内心不平静的我，继续说下去：

    「我一听她说完就猜到是谁。」他看着面前侦探交叠的双腿，竖起食指。「如此显眼，又带着不起眼搭档的侦探，在这座城市只有一人。」

    「哎呀～这个侦探应该是另一个人吧？」

    「怎么可能？」年轻刑警扔下这句话断言，指着她的鼻子。「就是你，生野艾莎，不可能是别人。所以实际上是怎么样？你昨天傍晚在跟踪那个女大学生吗？是的话就老实说。」

    「唔～昨天傍晚啊……这么说来，我当时好像在跟踪一个年轻女子。」

    艾莎搪塞般地拨起短发，褐色双眼深处隐含恶作剧的光芒，看向我耸耸肩说：

    「我记不太清楚了。对吧，美伽？」

    「小艾，你不是记得很清楚吗？」

    艾莎不想说昨天发生的事。因为这是对于职业侦探来说既丢脸又悲惨的失败记忆。

    我代替抗拒的侦探，在宫前刑警面前说起昨天的记忆。

    2

    说到七月就想到七夕。说到七夕，无疑就是平塚傲视全世界的大型节庆「湘南平塚七夕祭」。在豪华的七夕装饰之下，平常没什么干劲的商店街店家，抓准这个大好机会摩拳擦掌，贩售食物、飮料、玩具、杂货，甚至是金鱼与乌龟等商品而大发利市的盛夏祭典。由于是举办期间吸引超过一百五十万人的大规模活动，因此被列入「日本三大七夕祭典」之一。

    「日本三大七夕祭典」包括仙台赫赫有名的七夕祭以及我们平塚市的七夕系，第三个正在调査中。虽然是神秘的三大祭典，但是总归来说，「湘南平塚七夕祭」至少是名列第二大的节庆活动无误。顺带一提，这场祭典的正式日文名称，「平塚」与「祭」一定要写平假名。再补充一点，平塚明明不一定算是湘南区域，这场祭典却断言是「湘南平塚」，莫名地引人同情。

    这场「湘南平塚七夕祭」在昨天周五首日开幕，市区充满浮躁的气氛，但是祭典的热气不关我们的事。这天，我与艾莎藏身于平塚市高滨台的一角，脚踏实地进行侦探工作。

    高滨台是远离平塚市区，靠近海岸的清静住宅区，七夕祭的喧嚣与亢奋也传不到这里，袖滨吹来的风带着些许的海潮味。

    我们躲在空屋暗处，注视耸立在前方钢筋水泥公寓二楼的边间——二〇一号房。现在时间将近傍晚，夏日阳光依然照亮着我们。

    时钟走到下午四点半的时候，二〇一号房打开了。

    现身的是身穿纯白洋装、抱着托特包的年轻女子。标致的瓜子脸，和艾莎近似的褐色短发。她叫做悠木茜，二十三岁，今年春天从大学毕业，现任补习班讲师。单身，有一名交往对象。我之所以完美掌握她的个人资料，在于悠木茜正是本次的委托人。

    悠木茜离开公寓，笔直地走到我们所在的空屋，一进入院子就喋喋不休地叮咛：

    「那么，之后拜托你们了。我要出门，请确实监视那个女生，拜托了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知道了、知道了，我们会好好监视的。」艾莎举起单手，将前倾的委托人推离好几公分。「所以，元山志穗还在那间二〇一号房吧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在里面。她肯定做梦也没想到被监视，请一定要好好盯着她。」

    元山志穗是和悠木茜一起分租二〇一号房的室友。两人在湘西女子大学是学姐学妹的关系，学姐悠木茜已经毕业，但现在还是住在一起，所以两人交情原本肯定很好，但如今却有点失和。

    原因在于悠木茜有个叫做武田诚二的男友，但元山志穗这个学妹，却好像暗自和学姐的男友见面。不对，正确来说是悠木茜强烈怀疑「元山志穗可能偷偷和武田诚二见面」，这始终是悠木茜单方面的怀疑，还不确定是不是真的。

    悠木茜为了掌握铁证，找上「生野艾莎侦探事务所」，委托名声响亮的名侦探生野艾莎监视元山志穗的行动。

    「志穗一定会出门，绝对错不了，因为今天是七夕祭的第一天。」

    「好，明白了。之后就交给我跟美伽吧。」侦探充满自信地拍胸脯保证。

    「拜托两位了。」悠木茜留下这句话，悄悄从后门离开空屋。

    我目送委托人的背影，慢半拍向好友提出单纯的问题：

    「小艾，悠木茜为什么不是要求我们监视武田诚二？如果想査男友是否外遇，监视男友比较简单吧？」

    「哎，美伽说得有道理，不过在这种状况下，要是对方发现我们在跟踪，她和男友之间不就很尴尬？所以才不是要求我们监视男友，而是监视室友吧？」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。不过这样的话，表示她一开始就预设我们会跟监失败，你不觉得不甘心吗？而且如果是丈夫或未婚夫外遇就算了，刚从女子大学毕业的女生，居然只为了调査男友是否花心就花钱雇用侦探，总觉得怪怪的。小艾，你不觉得吗？」

    「天晓得，肯定是家里有钱吧？不然就是基于花钱买不到的女人志气。」

    「唔～是这样吗？但我觉得悠木茜小姐看起来个性很温和。」

    我们边聊边等了大约三十分钟，时钟走到下午五点整，我们监视的二〇一号房再度开门。

    我与艾莎连忙躲到空屋暗处。从门后现身的，是身高和悠木茜相近的年轻女子。但她穿的不是白色洋装，是黑色T恤，前面印着红花之类的鲜艳图样，下半身是宽松的牛仔裤，背着一个小小的包包。虽然像是国中男生的外出打扮，不过脸蛋清秀，给人成熟的印象，长长的眼角令人觉得有些坏心眼，迷人的栗子色长发则随意地披在黑色T恤上。

    侦探以手中照片和栗子色头发美女做比对。「好，是元山志穗，肯定没错。」

    艾莎如同发现猎物的狮子，以更犀利的视线注视着元山志穗。不知情的对方大步走向我们屏息藏身的空屋，我们躲在荒废至极的庭院矮木丛后方等她经过。

    不过，元山志穗似乎察觉到某种气息，忽然在我们所在的空屋前面停下脚步、东张西望，突然的举动让我们面临紧张的状况。

    我与艾莎暂停呼吸，拼命尝试和荒废院子的草木同化。

    或许是努力奏效，元山志穗再度面向正前方，然后她从肩背包取出墨镜，是艺人经常使用的褐色大镜片墨镜。她戴上墨镜，没察觉到我们的存在，再度踏出脚步。我与艾莎在矮树丛后面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小艾，刚才千钧一发耶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不过工作现在才开始。美伽，我们走吧！」

    侦探蹑手蹑脚，以矫健的身手离开空屋，我也跟着艾莎踏出脚步，这一天的跟踪由此开始。

    我们和前方黑色T恤的背影维持适当的距离跟踪。

    元山志穗看起来没有在提防他人跟踪，她没回头，只是晃动栗子色的长发轻快前进。正如悠木茜所说，她肯定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监视。

    她离开公寓，在人行道行走约一分钟后，来到一座小小的公园。公园一角有一座小小的方形建筑物，是公厕。她在这间公厕的边角转弯，黑色T恤的背影瞬间离开我们的视野。

    「不妙，可能会被她逃走！」

    我连忙想要冲到建筑物边角转弯，但艾莎右手一把抓住我的背，我的上衣背部被拉长，衣领卡在喉头。小艾，你做什么啦！你要赔我这件上衣！

    但我还没开口抗议，艾莎就以食指抵住我的嘴。

    「美伽，别慌张。这种时候不能焦急地冲过去，要是她就在转角后方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对喔，抱歉。」我老实为自己草率的行动道歉。

    艾莎从建筑物转角探出半张脸确认前方，我也战战兢兢从她身后伸长脖子。

    黑色T恤的背影位于转角远处，是元山志穗。她在我们的注视之下停下脚步，从肩背包取出某个东西，是收在小袋子里的连帽薄外套，女性经常在热天穿这种外套抵挡紫外线或防止手脚冰冷。元山志穗当场在T恤外头加穿这件连帽外套，亮紫色的外套有点小混混的感觉。我觉得她或许不是在意紫外线或手脚冰冷，只是用来炒热庆典气氛的自我风格穿着。

    无论如何，她的选择方便我们行事。走进祭典会场，穿黑色T恤的女性肯定多到数不清。相对地，穿紫色连帽外套的女性肯定不多。艾莎似乎也和我抱持着相同想法。

    「嘿嘿，我们挺走运的嘛。」

    侦探愉快得像是会吹起口哨，继续跟踪紫色连帽外套的背影。

    元山志穗的紫色背影，和刚才一样继续前进。看她行走的方向，很明显是前往七夕祭典会场。

    「既然目的地是祭典会场，她就不可能从这里搭车，肯定是一直走到市区，那就不难跟踪了。」

    「问题在于她到了祭典会场，会不会和武田诚二在一起。」

    我们如此交谈，跟着走在前方的元山志穗。

    穿过JR平塚车站、走出北门，就是市中心了。平塚闹区平常还算热闹，但今天的热闹程度另当别论。挂在巨大竹丛上的豪华七夕装饰、路边并排的摊贩、昂首阔步的年轻人或全家福。从身穿浴衣的浓妆辣妹、身穿运动服的不良少年、穿泡泡袜的女高中生到穿短裤的私家侦探，各种造型的人们在街上来来往往。

    「人好多。会不会被人群盖住，跟丢她啊？」

    「她穿的紫色连帽外套特别显眼，我想应该没问题。」

    确实，在身穿浅色衣服或浴衣的显眼群众之中，身穿黑色T恤、紫色连帽外套并且戴墨镜的元山志穗，和其他女性截然不同，看来不用担心追错人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稍微靠近一点以防万一吧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紧吗？会不会太接近被发现？」

    「放心，不会有事的。既然人这么多，我们也肯定不容易被发现。」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。」我点头回应，试着让自己和前方元山志穗的距离减半。就在这个时候，元山志穗突然转身向后。

    惨了！我如此心想的下一瞬间，艾莎迅速蹲下假装重新绑鞋带，我则是抬头说出「哇，好漂亮的七夕装饰～」这种假惺惺的感想。不晓得是不是我们的逼真演技奏效，元山志穗再度若无其事地踏出脚步，我们见状也立刻继续跟踪。

    「是扶桑花。」艾莎一边走一边低语。

    什么？我瞬间感到诧异，然后总算理解好友在说什么。

    「啊，是印在她T恤上的红花吧。那件T恤是冲绳土产？」

    「或许吧。」

    艾莎轻声回应。她的目光持续盯着走在前方的紫色背影。

    元山志穗沿着堪称祭典主要干道的路线湘南starmall走向市民广场。但她不像是要走去某个特别的地方，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沿路的章鱼烧或奶油马铃薯摊子，或是挂在上方的七夕装饰前进。

    「小艾，她会不会只是来享受祭典气氛啊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还不晓得。哈呼……或许是消磨时间等人会合，哈呼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在哈呼哈呼什么劲——呃，等一下，你啊！」我转身看向眼前的好友，瞪大双眼。「你为什么自己吃起烤牛肉串啦，过分！」

    「笨蛋，你以为我只是输给食欲才吃这种东西吗？错了，这是一种障眼法。我们这样看起来就是享受祭典的太妹二人组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可不想被当成太妹。你自己当太妹就好，我很正常。不过算了，总之我不准你一个人快活，我也要买点东西吃。」

    「美伽，等一下。」艾莎叫住正要跑走的我。我回头之后，她将一个五百圆硬币塞在我手里，送我一个美丽的秋波。「我的份也拜托了，交给你挑。」

    知道了，小艾，交给我吧！我点头以眼神示意，跑向栉次鳞比的路边摊。

    几分钟后，我与艾莎啃着烤玉米，追踪走在前方的紫色连帽外套女孩。我们这样肯定只像是享受祭典美食的太妹二人组，这是完美的障眼法，但我觉得这样有失淑女风范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，元山志穗没察觉后方的我们，忽然走向人潮聚集的一间店。那里的「宝箱贩售」引人驻足。什么是「宝箱贩售」？就是将不晓得里面是什么东西的诡异小箱子宣称是「宝箱」，以一个三百圆的绝妙定价贩售，是很高明的商业手法。卖场中央，一个褐发青年站在台子上，以大声公喊着「奖品有多好，买了就知道」，激发消费者的侥幸心态。

    我看向自己的手表，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分。

    元山志穗开始审视堆满「宝箱」的花车。她把大墨镜当成发箍戴在头上，频频打量花车里的商品。最后她拿起精挑细选的一个宝箱，拿钱给台上的青年。

    在这个时候，褐发青年和她似乎交谈了几句话。我当然不知道讲了什么，但她立刻就独自离开卖场。她没确认「宝箱」里的东西，就这么放进肩背包，再度把当成发箍的墨镜戴好。

    艾莎看着她，缓缓摇头说：

    「哼，可怜的女人。『宝箱』里明明只会是价値三百圆的文具或杂物。」

    「要打开才知道吧？说不定是千圆商品券。」

    我一边轻声说着「要不要买一个呢……」，再度啃起玉米。不过，在我们前方刚买完东西的元山志穗突然转身。这次轮到我绑鞋带，艾莎假惺惺地欣赏七夕装饰说：「说到平塚的夏天，果然少不了七夕呢～」

    戴墨镜的元山志穗，不以为意地经过我们身旁。以余光一看，她身上T恤的花朵确实是扶桑花。成功掩饰的我们立刻起身，再度成为跟踪者，紧跟在她的身后。

    接下来大约十分钟，元山志穗像是漂浮在人海般不断行走。但她或许是终于败给祭典美食的低价魅力，突然停在一个路边摊前面。

    我再度看手表，时间是下午五点五十五分。

    是在市民广场旁边贩卖巧克力香蕉的摊贩，摊位上方不知为何写着「门司港名产」五个字。台子上除了一般的褐色巧克力香蕉，还有粉红与蓝色巧克力包裹而成的古怪巧克力香蕉。

    在摊位叫卖的两人，看起来就像是混黑道的。一人是穿黑色上衣的高大男性，一人是穿白色上衣的矮小男性，衣服颜色和体格完全相反，但凶神恶煞的模样大同小异。

    元山志穗再度将墨镜移到头顶当成发箍，看着玻璃柜里的巧克力香蕉。她迟疑之后选择正常的巧克力香蕉，付零钱给白衣服的矮小店员，她在这里也和老板简短聊了两、三句。

    我从她身后不远处眺望这一幕，询问身旁的好友：

    「小艾，摊贩老板和女大学生会聊什么？你想像得到吗？」

    「天晓得。肯定是『谁会买蓝色的巧克力香蕉？』这种对话吧。」

    这确实是令我想问问看的问题，但我当然没空询问摆摊的两人。元山志穗单手拿着巧克力香蕉再度前进，头顶的墨镜再度遮住她的双眼。

    元山志穗穿梭在人群中前进，速度似乎稍微加快，和刚才明显不同，具备明确的意念。

    「喔，感觉她终于要带我们前往会合地点了。」

    她离开高滨台的公寓至今，已经将近一小时。以祭典会场为舞台的跟踪戏码，似乎即将迎接最终局面。我们重新绷紧神经，将吃完的玉米梗扔进垃圾桶，专心注视前方的女大学生。

    元山志穗毫不犹豫地笔直前进，不久后离开祭典会场，走在一号国道旁边的人行道上。

    最后抵达的地方，是一号国道和六十一号县道交会的大十字路口，那里有一栋五层楼建筑。元山志穗停在这栋大楼前面仰望二楼，二楼高挂知名连锁餐厅的大招牌。

    看来这里就是她的目的地，时间是下午六点整。

    我才这么心想，元山志穗就迅速冲上楼。

    「哈，在连锁餐厅会合吗？好，美伽，我们走吧！」

    艾莎轻拍我的肩膀，顺势冲上阴暗的阶梯。但是在阶梯一楼转角处转直角的下一瞬间，她发出「呜」的呻吟声。艾莎停下脚步，跟在后面的我也「噗」一声撞上她的背。

    「怎么了，小艾？别突然停下来啦。」

    我边诉说不满边往前一看，艾莎的背影伫立不动，另一边是女大学生元山志穗。她将双手插在紫色连帽外套的口袋，嘴角挂着坏心眼的笑容。直到刚才都遮住双眼的墨镜，再度在头顶变成发箍。露出的细长双眼，朝我们投以严厉的视线。

    「我说你们两个，为什么偷偷摸摸跟着我？」

    我与艾莎无从回应，只能尴尬地转头相视。

    3

    「喂喂喂，不能焦急冲过去吧？说这种话的本人冲出去就没戏唱了。」

    宫前刑警撇嘴一笑，像在责备艾莎行事轻率。女侦探不高兴地双手抱胸，大概是再度想起昨天品尝到的败北滋味。

    「少罗唆，我只是一时大意。可恶，现在回想还是好气，那个女人早就察觉到我们跟踪。」

    「哎，你的外型这么显眼，这也在所难免。」刑警看着侦探的褐色头发。「所以到最后，元山志穗有在那间连锁餐厅和武田诚二会合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。」我摇摇头。「在那间连锁餐厅等她的是三个女性朋友。元山志穗和她们会合之后，再度前往热闹的祭典区，我们远远地目送她们离开。」

    宫前刑警点头表示「原来如此」。

    「顺便问一下，你刚才提到的时间是对的吧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是对的。我随时看手表记录，所以肯定没错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这样啊。抱歉，我再说一次，大学讲师松村荣作在六十一号县道遇刺的时间，是下午六点的数分钟前，元山志穗当时在哪里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说过，当时她在路边摊买巧克力香蕉。」

    正确来说，元山志穗是在下午五点五十五分在路边摊买东西。「后来她前往连锁餐厅，在下午六点整抵达连锁餐厅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但我实在很在意。那个路边摊跟那间连锁餐厅，距离案发现场都没有很远，从路边摊走到案发现场约十分钟、从案发现场走到连锁餐厅约五分钟，她真的不可能在短短十五分钟之内瞒过你们的目光，赶往行凶现场吗？如何？可以保证绝对不可能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他询问是否能保证，我不禁支吾起来。

    不过，身旁的好友在我开口之前就强势断言：「嗯，肯定没错。命案发生的时间点，元山志穗在我们的监视之下，我与美伽可以作证。」

    「也就是说，你承认她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吧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我并不是想帮她，但如果我相信自己看见的一切，就只能这样推测。那个女人不可能瞒过我们的监视，偷偷去杀害大学讲师。美伽，你说对吧？」

    我被问到的时候紧张了一下，不晓得该如何回答，只能默默点头。

    宫前刑警搜证结束之后，留下「告辞」两字后离开侦探事务所。

    「快滚吧！」侦探朝关上的门咒骂，说声「好累啊～」就再度放松、躺在沙发。我看着狮子女随意放下的长腿，说出从刚才就哽在心头的疑问：

    「小艾，你刚才说肯定没错？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。你是凡事都会持保留态度的人。」

    「唔～我确实凡事都会持保留态度，但是昨天傍晚元山志穗一直走在我们面前，这是无从推翻的事实吧？」

    「哎呀，这可不一定吧？」我提出一种可能性。「昨天我们监视的那个黑T恤紫外套女生，真的是元山志穗吗？或许我们认定她是元山志穗，但跟踪的对象完全错误，我们在跟踪冒牌货的时候，真正的元山志穗跑去刺杀她憎恨的大学讲师。」

    「喔？既然这样，真正的元山志穗以及跟她很像的冒牌货，就是在某处对调以瞒过我们的目光。不过这种事有可能吗？」

    「虽然不简单，但我觉得有机会。比方说，元山志穗转弯的时候，从我们的视野消失了片刻。利用这个时机，真正的元山志穗就可能换成冒牌货。好比说她离开公寓没多久，在公园厕所转弯的那时候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」艾莎从沙发起身，送我一个恶作剧的秋波。「美伽果然也这么认为啊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嘛。」好友的孩子气行径令我扫兴。「原来小艾也这么想。」

    「算是吧……也就是说，宫前肯定也想到类似的可能性。」

    确实是这样没错。仔细想想，这是个我都想得到的平凡答案，专业侦探与刑警不可能想不到。既然这样，宫前刑警为什么没向艾莎深究这件事？

    我想到这里，总算明白她说的「肯定」是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所以你才说『肯定没错』。你在宫前刑警质疑可能有替身之前坚决否定，所以宫前刑警只能断然离开，这就是你的企图吧？」

    「唔～总之，这也是原因之一……嘿！」

    艾莎含糊其词，使劲从沙发起身，拿起桌上的钱包与手机塞进裤袋。

    「小艾，怎么了？你要出门？」

    但好友没回答我的问题，看向挂在墙上的数顶帽子挑选着。不久，她挑了一顶宽帽沿的红帽戴上，朝镜子搔首弄姿。女侦探做好万全的外出准备之后，朝一旁诧异的我露出开朗的笑容，邀请道：

    「美伽，一起去吃巧克力香蕉吧！」

    4

    外出一看，祭典第二天的人潮远胜过昨天傍晚。

    即将迎接周六夜晚的平塚，充满祭典的热闹气息。享受周末时光的全家福、渴求娱乐的当地年轻人、来自外县市的观光客交杂在一起，已经嬉闹到不知七夕是何物。正在天上幽会的牛郎与织女，肯定也想回避这座城市的上空。

    我与艾莎在热闹市区的主要干道——湘南starmall往西走。三天祭典期间，摊贩基本上都在相同地方营业，所以昨天看见的巧克力香蕉摊子，肯定和昨天一样在市民广场旁边。

    我们如此判断，朝着印象中的方向前进，但不愧是堪称「日本三大七夕祭」之一的祭典，路边摊数量真不是盖的，简直像是全日本的流动摊贩都聚集到这里来。尤其巧克力香蕉是基本中的基本，一条路就看见好几个类似的摊子，这么一来，要辨别哪摊是昨天看见的摊子似乎难如登天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没问题。」好友展露自信地眺望道路。「昨天的摊子，就算商品没特征，摊位跟老板也有明显的特征。」

    「对喔，记得是好像黑白无常的高矮搭档。」

    「而且，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，但摊子上方写着『门司港名产』。」

    我们以这两个线索寻找几分钟后，成功抵达目标摊位。今天的高大黑衣人与矮小白衣人，同样和乐融融地并肩贩卖「门司港名产」巧克力香蕉。不晓得是因为店员好像男爵马铃薯一样满脸横肉，还是竞争的摊位太多，生意似乎不是很好。黑白搭档面对三色巧克力香蕉并排的玻璃柜，看起来甚至闲得发慌。

    艾莎仿佛心想「正合我意」，缓缓走向两人的摊位。但艾莎还没搭话，高矮搭档就眼尖地发现她。

    「那边的大姐，要不要买根巧克力香蕉？」

    黑衣店员以低沉声音打招呼，白衣店员跟着高声叫卖：

    「来来来，美女来买会多送一些巧克力喔！」

    语气出乎意外是浓浓的关西腔，看来这两人并不是「门司港名产」。艾莎以取悦男性的亲切笑容为武器，接近摆摊的两人。

    「嘿嘿，两位帅哥叫我美女，那就没办法了。好，姐姐我们捧场买两根。唔～要买哪种呢？」

    选项只有褐色、粉红色与蓝色。究竟有什么好犹豫的？

    「好，那我要褐色，美伽就蓝色吧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啦！蓝色的巧克力香蕉好诡异，我绝对不要，帮我买粉红色。」

    「粉、粉红色就可以？我觉得和蓝色一样诡异啊？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完全不一样吧？」我个人觉得粉红色香蕉挺时尙的。

    「这、这样啊……」好友意外体认到彼此价値观的差异，似乎受到打击。但现在不是讨论这种事的时候。「哎，既然你这么说就算了。那么小哥，褐色跟粉红色各一根。」

    艾莎说完，黑衣人从玻璃柜取出她点的商品。

    「来，两根四百万。」「哎呀～抱歉，我只有一千万大钞。」「那就找你六百万。」「小哥谢啦！」「感谢惠顾！」

    这是在平塚进行的对话吗？感觉好像只有这里是另一个世界，或者是新世界。

    总之，我们各自接过巧克力香蕉。咬下一口，巧克力的浓郁甜味和香蕉的另一种浓郁甜味温热融合，使我回忆起怀念往事。没错没错，巧克力香蕉就是这种说不出来的味道。

    但现在不是沉浸于感伤情绪的时候，接下来才是重点。侦探向两名店员打听：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我想问一下，巧克力香蕉是门司港名产？」

    小艾，这不是重点吧？我不由得斜眼瞪向好友。但我确实有点在意这件事，所以没有插嘴，等待两人回答。两名店员随即像是等这个问题等很久了，从摊子后面探出身子。

    「门司港名产不是巧克力香蕉，是香蕉大拍卖。对吧，白哥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我们前不久才在花园组拍卖香蕉。对吧，小黑？」

    小黑与白哥，以衣服颜色互称的两人，掌握这个大好机会拿出做生意用的折纸扇，在台面啪啪拍打。「来来来，在场跟路过的乡亲父老兄弟姐妹们……」两人像是《男人真命苦》的阿寅般展露叫卖本领，走在路上的平塚市民们瞬间议论纷纷。艾莎向我打耳语：

    「记得花园组是北九州的弱小黑道摊贩集团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喔？也就是说，在九州混不下去的黑道来平塚赚外快？」

    总之，和这两个摆摊搭档稍微拉近距离之后，艾莎终于切入正题：

    「其实我想问两位小哥一件事。没有啦，不是门司港名产的事，是昨天傍晚的事。昨天下午快六点的时候，正确来说是下午五点五十五分的时候，应该有个年轻女生来光顾，是穿着淡紫色连帽外套的女大学生。你们记得吗？」

    艾莎问得很笼统，两名店员当然歪着脑袋想不出来。

    「这个嘛，虽说穿紫色连帽外套，但这里人这么多……对吧，白哥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如果有照片或许想得起来。对吧，小黑？」

    艾莎大概是早已预料到，从短裤后方口袋取出一张照片，是委托人悠木茜交付的、身穿粉红T恤微笑的元山志穗半身照。艾莎将这张照片拿到两人面前，他们出乎意料地立刻开口回应：「什么嘛，原来大姐在说她啊。原来如此，我知道了，她确实在昨天傍晚快六点的时候来买东西。对吧，白哥？」

    「这么说来，这女生是穿紫色连帽外套没错。对吧，小黑？」

    「而且外套底下是印一朵花的黑T恤。对吧，白哥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是红色的花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是红牡丹。」

    不是吧？那怎么看都是开在冲绳的扶桑花。不过说到红花就认定是红牡丹，很像黑道的思考逻辑。艾莎问两人一个单纯的问题：

    「照片上的她，确实在昨天傍晚来过这里。不过好奇怪，明明客人这么多——哎，这个摊子生意好像没这么好就是了——但客人还是络绎不绝吧？你们为什么对她印象这么深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们认识她。这个女生是念女子大学的美穗，我们很熟。对吧，白哥？」

    黑衣人照例征求搭档的意见。「没错，是美穗。」白衣人频频点头，两人的默契完美得吓人。

    「真可惜。」我插嘴说：「是女大学生没错，但名字不太一样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到底为什么？」艾莎歪着脑袋。「话说回来，你们摆摊的是在哪里怎么认识女大学生啊？校庆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校庆。」黑衣人回应。「我们是在辣妹酒吧认识的，美穗在锦町的『伊甸』打工，我跟白哥最近常去那间店。」

    「是喔，在辣妹酒吧打工啊。我第一次听说，但我这样就懂了，『美穗』肯定是在那间店的花名。照片上这个女生不叫美穗，叫志穗。不过叫美穗或志穗不重要，总之照片上的这个女生，在昨天傍晚快六点的时候来这个摊子。确定没错吧？有看清楚是她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肯定没错……」

    「确认就是她……」

    黑白两人后知后觉地露出疑惑神情，一起从玻璃柜后方探出身子，摆出应战态势，狠狠瞪着侦探。

    「等一下，大姐，你是什么人？在调査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故意来妨碍我们做生意吗？大姐，难道你是条子？」

    这一瞬间，艾莎似乎被激发出野性本能……或者是私家侦探的自尊。

    「啥？你说谁是条子？」她眉心出现深得像是裂缝的皱纹，晃着肩膀、扭曲表情瞪向对方。「你们两个把老娘当警察？喂，眼睛脱窗吗？」粗暴的狮子女朝店员发火、狠瞪、吼叫。要不是双方中间隔着玻璃柜，她的膝盖肯定会往两人下体顶过去。

    「喂，怎样，想打吗？」我的粗鲁好友拿起眼前的折纸扇，猛敲台面恐吓。两名店员随即像是被狮子瞪的斑马一样频频发抖，整整退后三步。

    「没、没有啦，我们只是在猜大姐是怎样的人。对吧，白哥？」

    「没、没错没错，毕竟大姐看起来不是普通人。对吧，小黑？」

    「什么嘛，原来只会叫嚣。」艾莎轻声说完，失望地叹口气，我则悄悄地松了口气。「别担心。」艾莎将折纸扇还给两人，告知我们的身分。「我们不是条子，只是来吃巧克力香蕉的女人。对吧，美伽？」

    很抱歉，别把我相提并论，我只是陪同想吃巧克力香蕉的粗暴好友一起前来的平凡女子。

    我与艾莎离开黑白搭档的摊子，走向「宝箱贩售」商店的一角。梦想以三百圆买到宝物的许多客人，今天也将卖场挤得热闹非凡。和昨天不一样的地方，在于台上怂恿客人的是中年大叔。昨天看到的褐发青年，今天站在商店街路边，拿着大声公招揽客人。青年一看到艾莎就说：

    「啊啊，那边的小姐要不要试试看？一个三百圆试手气，来一个吧？」

    那两个摆摊店员也好，褐发青年也罢，为什么男人搭话的对象都不是我，而是艾莎？难道我在他们眼中只是蒙胧的影子？

    先不提这个，被搭话的艾莎抓准机会走向他，拿出照片询问，同样是打听元山志穗昨天的行动。

    「昨天傍晚五点半过后，这个穿黑色T恤跟紫连帽外套的女生应该来过这里。记得吗？」

    被问到的青年，回答得相当明快：

    「嗯，我记得。这女生昨天傍晚来这里买了一个『宝箱』。记得是穿黑色T恤跟紫连帽外套没错。咦，问我为什么记得？因为这个女生是元山志穗吧？我以前就认识。」

    艾莎听到青年这番话的瞬间，像是理解到一切般大大点头。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你也是辣妹酒吧的常客啊，看不出来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辣妹酒吧？别擅自断定好吗？我和元山是高中同学。」青年面露愠色。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抱歉。」侦探为自己的冒失推理道歉。后来我们为了赔罪，各买了一个「宝箱」试试七夕手气。艾莎的宝箱里是奇怪颜色的原子笔，我的宝箱里是今年的万用手册。

    「今年的？现在都七月了！」

    我拿着整整半本作废的万用手册火冒三丈。

    「哎，终究是这种东西啦。」好友同情地注视我，耸了耸肩。

    5

    不久，黄昏将至，我们来到人潮逐渐增加的祭典会场一角。

    我靠坐在人行道护栏，拿着甜点中的王道——草莓刨冰。身旁的艾莎也在吃刨冰，但她的是别具特色的宇治抹茶牛奶冰。

    「还以为问得出什么线索，结果什么都没有，只吃了路边摊的招牌冰品。不过这样也不赖。」

    我悠哉地舀起一匙粉红色的冰送进嘴里。冰凉的触感从舌尖冲上脑门，我不禁皱起脸、紧闭双眼。

    这个，就是这个。这正是夏天的乐趣！

    「真的什么破绽都没有吗？」我在享受冰凉刺激的时候，身旁的好友却面露不满，注视着绿色的冰，我按着太阳穴看向她。

    「什么都没有吧？好几人可以作证。首先，我跟小艾就是证人。我们昨天傍晚，从元山志穗离开公寓直到连锁餐厅，都一直监视着她。我们确实只看见她紫色连帽外套的背影，没看清楚她的脸，加上她还戴墨镜，所以我们质疑她可能找人当替身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，我们想太多了。摆摊的小黑跟白哥，断言穿紫色连帽外套的她和照片上的元山志穗是同一个人，褐发青年的证词也差不多。而且那个女生在他们面前拿起墨镜当发箍戴，露出自己的脸，既然这样，他们不可能同时看错。我们监视的果然是元山志穗没错，她没和别人对调。也就是说，被我们监视的元山志穗，不可能杀害大学讲师。对吧，小艾？还有别种可能性吗？」

    「别种可能性是吧，我想想……」艾莎以汤匙挖着绿色冰山。「不然这样如何？元山志穗真的在前往祭典会场的路上和别人对调……」

    「就说不可能了嘛。」

    「你仔细听我说。如果这个替身和元山志穗长得一模一样，像到两个店员跟褐发青年都误以为是真正的元山志穗呢？在这个长得很像的冒牌货假装成元山志穗逛祭典会场时，本尊就可以在其他地方杀害大学讲师吧？」

    「呃，小艾，你当真？怎么可能刚好有人长得一模一样？除非元山志穗有个双胞胎姐妹……唔！」

    双胞胎姐妹。这个可能性是零吗？我一边思索，一边含住一大匙冰。下一瞬间，后颈到后脑勺窜过一道像是飞机爬升的刺激，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。

    「难道说，美穗……元山志穗的双胞胎姐妹，叫做元山美穗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，但是有这个可能。我们顺便去调査一下吧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不过，等我一下……我的头还在痛……」

    我右手握拳敲打冰到疼痛的后脑勺，表情垮了下来。

    我与艾莎吃完刨冰，一起前往锦町。稍微离开祭典会场的主要干道，就是风景一如往常的冷清街角。通往店内的阶梯前面，站着一名瘦瘦的黑衣男性，似乎在拉客。辣妹酒吧基本上只会拉男性客人光顾，所以这次只能由我们主动。

    艾莎走向男性，指着我突然这么说：

    「小哥，这个女的是我的死党，她说想在这里工作。」

    我没说过，我也没想过到辣妹酒吧工作。

    「喔，这个女生啊。」瘦瘦的男性板着脸孔打量我全身上下。「虽然不差，但年龄有点问题。我们店里的女生主打年轻跟活力。」他居然赏我闭门羹。

    在完全没意愿的状况下，被家长拖去相亲，结果被超丑的男生数落得一无是处，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，觉得受到重创而失去自我。

    「请、请等一下，我也还年轻，正値花样年华，我会努力工作的！」我不知为何拼命地低头恳求。

    「但如果是你就立刻OK。」这名男性如同落井下石般说，指着我身旁的侦探。

    「我？但我和美伽同年啊？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没关系。」男性边露出轻佻的笑容边摇手。「年龄没关系的。」

    这一瞬间，我的理智线终于断裂。「慢着，究竟是怎样啦！年龄究竟很重要还是没关系，你这家伙给我说清楚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好了好了，别这么激动。」艾莎随即抓住我的肩膀，询问拉客男性：「话说回来，你知道有个叫做美穗的女生在这里工作吗？」

    「美穗？啊啊，还在念女子大学的美穗吧？我知道，她很受欢迎，不过她辞职了。你们认识美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总之，算是工作认识的朋友的朋友吧。」艾莎适度搪塞过去。「所以，美穗这个名字是花名还是本名？」

    「美穗是花名，记得她本名是志穗，因为她自己经常说溜嘴。」

    「是喔，美穗就是志穗啊……看来不是双胞胎姐妹。」

    「姐妹是什么意思？记得美穗是独生女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顺便问一下，她为什么辞职不干？她很受欢迎吧？」

    「天晓得，应该基于很多原因吧。」男性回答到这里，似乎后悔自己说了太多。他突然露出严厉的表情，以提高警觉的锐利视线瞪向艾莎。「你还真爱打听美穗的事情。你是什么人……啊，该不会是侦探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条……」艾莎原本准备回应：「我不是条子啦！」却因为男性出乎意料地说对而结巴。最后她没回答男性的问题，稍微用力地拍我的肩膀说：

    「算了，没事了。美伽，我们走吧。」

    6

    后来我们来到锦町附近的明石町，造访熟悉的小酒店「红」。

    我们坐在吧台座位，向广东炒面头的老板娘点了炒乌龙面与马铃薯沙拉，以最强的两道菜当晚餐，举杯享用啤酒。喝酒代表今天的工作就此结束。

    不过，我们今天的这些行动算是工作吗？我自己也不清楚，感觉好像只是体验了平塚例行七夕祭的气氛。我一边享受马铃薯沙拉的冰凉口感，一边看向身旁的艾莎。

    「到最后，怀疑元山志穗有个叫做美穗的双胞胎姐妹，似乎也是我们想太多了。这么一来就已经无懈可击，元山志穗昨天傍晚六点有不在场证明，她没杀大学讲师——小艾，太好了呢。」

    「唔，什么事情太好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，你怀疑自己被杀人凶手用来制造不在场证明吧？所以才像这样重新清査元山志穗的行踪。对吗？」

    好友呑下炒乌龙面，点头回应我的询问。

    「嗯。正如你所说。侦探不知不觉成为别人的共犯是很不光彩的事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，元山志穗不是杀人凶手。我们昨天的跟踪，只不过是平凡的侦探工作，就是这么回事吧？既然这样不就完全没问题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听你这么说就觉得没错，完全没问题。」

    艾莎说着拿起手边的酒杯大口喝下。不过她口是心非，一种无法认同的情绪在她的内心盘旋，从她闷闷不乐的表情就清楚感觉得到。

    这份内心的阴霾，似乎激起侦探飮酒的兴致，艾莎发挥连老板娘都表情紧绷的酒量，继啤酒之后是烧酒，再来是威士忌、日本酒，各式各样的酒被她呑下肚。

    几小时之后，我得知一个事实，狮子如果喝太多，也会变成醉猫。

    我与艾莎在凌晨时分，奇迹似地活着回到侦探事务所。酒醉的我抱着烂醉的好友，将她搬进事务所旁边的卧室。直到刚才都醉得语无伦次的她，如今像是猫咪一样缩着熟睡。不久，她的呼吸声变成野生动物的鼾声，我这个豪迈的好友，连在睡觉的时候也很吵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，完成这项重大工程的我，体力也已经达到极限。我不想在这种状况下回家。我走到事务所里，躺在平常艾莎大剌剌占据的长沙发上，就这样睡着了。

    不过，我的睡眠突然被打断。

    看向时钟，是凌晨三点。隔壁房间的狮子鼾声不知何时平息，取而代之的是楼下传来「砰！」「咚！」的重低音。侦探事务所楼下是倒闭的电玩游乐场，如今老旧的游乐机台维持倒闭时的样子留在里面，整个空间如同废墟。我想像幽灵们每天晚上在游乐场投币玩游戏的光景，全身泛起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「好恐怖，可是好想看，可是好恐怖，可是好想看……」

    我怀抱着矛盾的欲望，在沙发上天人交战。最后，想看恐怖事物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。幽灵究竟爱玩何种游戏也让我很感兴趣。不对，要是这栋大楼闹鬼就麻烦了。

    我从沙发起身，蹑手蹑脚地离开事务所，独自沿着阴暗的阶梯下到二楼，神秘的重低音就在附近。抵达二楼的我，提心吊胆地站在昔日游乐场的入口。伸手拉开门的瞬间，眼前意外的光景使我不禁语塞。

    月光洒入的黑暗中，玩游戏的不是幽灵也不是小混混，是一只母狮——生野艾莎。在黑暗之中，感觉得到她气喘吁吁的声音以及些许的酒臭味，混在「砰！」「咚！」的重低音里传来。

    侦探全神贯注，朝着坏掉的拳击机器挥拳。

    7

    之后的事情，我不是记得很清楚。我在沙发上蒙胧清醒的时候，已经是周日早上。艾莎坐在正对面的椅子上，单手拿着报纸看咖啡……更正，是单手拿着咖啡看报纸。

    「哟，美伽早。」

    「小艾『草』。」我从长沙发起身，进行清爽的晨间问候。

    我自认说的是「小艾早」，却因为刚睡醒又宿醉，发音和平常不一样。要是比对今早的表情，大家绝对会认为昨晚喝到烂醉如泥的是川岛美伽。昨天喝那么多的艾莎，今天早上看起来比我更有朝气，也没宿醉。

    那么，我凌晨三点看见的那幅恶梦般的光景，是她简单的醒酒运动？还是说，那真的是我在做恶梦？

    不过我到最后还是没问，就这么慵懒地度过周日早晨。

    时钟指针走到十点时，艾莎和昨天一样开始挑选墙上的帽子。我察觉到她要出动，连忙准备外出。几分钟后，我和艾莎很有默契地冲出事务所，快步下楼。

    「今天是什么？巧克力香蕉？烤玉米？还是刨冰？」

    「跟我走，到了就知道。」

    好友没多说，朝着平塚车站方向前进，看来目的地肯定是七夕祭典会场。并肩行走时，艾莎随口对我说：

    「其实昨天深夜，美伽打着鼾呼呼大睡，所以应该没察觉……」

    「咦，等一下！」我不能把她那句话当成没听到，立刻起反应。「打鼾？我？不会吧？」

    「没骗你。你打鼾超大声，我半夜就醒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骗人，我无法相信。震撼的事实使我内心颤抖，但我还是催促她说下去。「所、所以小艾，你半夜醒来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下床之后，一直独自思考这次的案件。」

    那样叫做思考？可是就我看来，只像是欲求不满的母狮，把拳击机器当成杀父仇人般痛殴。总之，每个人想事情的方式各有不同，世上应该也有人是用拳头思考吧？现在的重点是她得出了什么结论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你想到什么新的可能性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想到一个可能性，得问个问题。其实昨天就应该问，但我当时没想到，幸好祭典还有一天。」

    也就是说，她现在要找的对象，是祭典结束后会离开的人，我推测应该是黑白双侠。但我觉得该问他们的问题，应该都在昨天问完了，还有什么问题忘记问吗？我边走边想，不久就抵达上方写着「门司港名产」的巧克力香蕉摊。

    「哟，生意好吗？昨天真抱歉啊。」

    艾莎开朗搭话，摊子里的小黑与白哥像是被枪打中的黑道，突然恐慌起来。

    「唔哇，你又来了！更正，大姐，您又来光顾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今天有啥事啊！更正，大姐，您今天有何贵干？」

    两个软弱的店员露出恶心的亲切笑容，迎接野蛮的女侦探，看来他们昨天已经体认到艾莎的地位比较高。

    艾莎朝他们投以若无其事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不用这么低声下气。我今天不是来吵架，是和昨天一样继续问问题。抱歉，方便回答一件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、这样啊，我们不介意，您还要问什么？」小黑问。

    「周五晚上的事情。将近六点的时候，元山志穗确实来过这个摊子吧？」

    「元山志穗？不，当时来的是美穗才对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说过美穗就是志穗吗？你很烦耶！」

    艾莎怒斥之后，小黑吓得挺直背脊。

    「是、是的，来过。她确实是志穗，肯定没错。」

    「她穿着黑色T恤跟紫色连帽外套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黑色T恤印着红牡丹花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总之，只要T恤印的是红花，是哪种花都好。」侦探满不在乎地说完，再度以严肃表情看向小黑与白哥。「然后，接下来是我今天要问的。听好了，元山志穗光顾之后不久，大概十分钟左右吧，有没有另一个同样穿黑色T恤跟紫色连帽外套的女生过来？她的黑T恤应该和元山志穗的T恤一样印着红花。」

    咦？我听不懂她这个问题的意图而愣住，不过两名店员心里似乎有底。小黑与白哥凶神恶煞的脸孔相视，彼此以眼神示意。接着两人面向前方，回答侦探的询问：

    「确实有另一个穿黑色T恤跟紫色连帽外套的女生来过。对吧，小黑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正如大姐所说，那个女生的黑色T恤也印着红花。对吧，白哥？」

    穿白衣服的矮小店员随即大大点头，突然说出决定性的证词：

    「嗯，肯定没错。记得那是红花，鲜红的扶桑花！」

    8

    几个小时后，盛夏太阳不知不觉也开始西下。

    我与艾莎造访高滨台的一间公寓，那是我们前天傍晚监视的公寓，前往委托人悠木茜和学妹元山志穗共同居住的二〇一号房。看得见室内的灯光，我们预先确认两人在家。

    艾莎抱着大包包站在门前按门铃，房门不久之后开启，探头的人是悠木茜。

    「嗨。」艾莎亲切地举起单手。悠木茜一看到她就绷紧表情。

    「等、等一下，为什么？你、你擅自过来，我会很为难……」

    「咦，打扰到你了吗？不过我想找的不是悠木小姐，是那位小姐。元山志穗小姐，你在吧？」

    艾莎呼唤正在走廊深处观察这边动静的女大学生。

    「找我什么事？」元山志穗挂着严厉的表情，以倔强目光询问侦探。

    「是很重要的事。总之可以让我进去吗？还是就这样在大门口讲？我们的对话会全被邻居听到喔，不介意吗？我可是来揭发你的重大罪行的。」

    侦探挂着甜美的笑容，随口出言威胁，元山志穗瞬间脸色大变。

    「知、知道了。总之进来吧，听听你怎么说。」

    我们进入玄关，来到两人共用的宽敞客厅。悠木茜与元山志穗保持一段距离并肩站着，以冰冷的视线注视我们两人。

    「你们不坐？那我坐。」

    艾莎坐在靠墙的两人沙发上，将大包包放在身旁。我没胆子坐她旁边，所以站在艾莎身旁守护事情进展。

    奇妙的沉默气氛笼罩着客厅，感觉等再久也没有茶水喝。元山志穗没端茶水招待，而是突然询问：

    「我的重大罪行？怎么回事？难道是说那件命案？我大学讲师松村荣作的命案？我知道喔。因为一个叫做宫前的年轻刑警怀疑我有嫌疑，侦讯过我。」

    「好像是这样。你则是对宫前刑警提出不在场证明，假的不在场证明。」

    「假的不在场证明？没那回事，那是确切的不在场证明。证人不是别人，就是你们两人吧？我早就察觉了。周六傍晚，我出门去七夕祭典的时候，你们一直跟踪我。我要怎么在相同时间，去另一个地方杀害松村荣作？不可能有这种事。」

    女大学生光明正大地主张自己的清白，侦探也光明正大地摇头回应。

    「不，我们并不是一直跟踪你。我们自以为跟在你身后，实际却是跟在另一个女人身后。这里说到的另一个女人就是你的室友，也是我们重要的委托人——悠木茜。」

    悠木茜严肃地收起表情，聆听艾莎这番话，艾莎不以为意地说下去：

    「周五傍晚，悠木茜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，身穿白色洋装背着托特包。但她和我们分开之后，就立刻前往附近的公园，在里面的公厕隔间换衣服。托特包里面是黑色T恤、牛仔裤、褐色墨镜跟小小的肩背包。此外绝对还有一个不能忘记的东西，就是栗子色的长假发。悠木茜迅速换装打扮成元山志穗，脱掉的洋装塞进托特包，大概是藏在公园树丛吧。然后悠木茜等待着元山志穗前来。」

    侦探看向元山志穗说下去：

    「不久之后，你在我们的跟踪之下，走到那座公园。你在公厕边角转弯的瞬间，和等待已久的悠木茜对调。你躲在厕所，悠木茜假装成元山志穗，若无其事地走在我们前方。我们认定身穿黑色T恤的悠木茜是元山志穗，像个笨蛋般继续跟踪。不久之后，悠木茜从肩背包取出紫色的薄连帽外套穿上。我们以这个紫色背影为印记，继续追踪悠木茜，坚信她就是元山志穗……」

    「喔，真有趣。」元山志穗不改强势态度反问：「所以是怎样？意思是我请悠木学姐当替身，乘机去杀松村荣作？但你错了，因为有目击者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。摆摊的小黑跟白哥吧？还有卖『宝箱』的褐发青年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嘛，原来査得这么清楚。那你肯定知道自己的推理是错的。如果你的推理是事实，周六下午快六点——我想大概是下午五点五十五分左右——当时出现在摊位的人就不是我，是悠木学姐。不过就算打扮得再像，就算戴上假发，悠木学姐始终是悠木学姐，长相和我完全不一样。近距离从正面看，不可能认错我们两人。」

    元山志穗一鼓作气说完一长串之后，像是夸耀胜利般询问艾莎：

    「所以，摆摊那两人怎么说？」

    「他们两人一看到你的照片，就证实照片里的女生来过摊位。」

    「看吧，去他们摊位的人果然是我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你确实在下午快六点的时候去过那个摊位。不过时间不是下午五点五十五分，是大约十分钟前，下午五点四十五分的事情。」

    「你……你在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元山志穗的表情透露出不安，艾莎犀利地瞪向她。

    「你在公厕和悠木茜对调之后，并不是立刻去杀大学讲师，这个诡计没这么单纯。你和悠木茜对调之后，穿上紫色连帽外套，立刻开车、骑机车或脚踏车，总之用某种方式先一步前往祭典会场。你在那里做了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「你提早十分钟进行悠木茜即将进行的行动。不对，应该说晚十分钟抵达的悠木茜，忠实重复你先前的行动。哎，两种说法都一样。总归来说，周六傍晚的七夕祭典会场，穿着相似的黑色T恤、紫色连帽外套跟牛仔裤的两个女生，间隔十分钟做出相同的行动。」

    「等、等一下。」中断侦探说明的不是别人，正是我。「这是什么意思？周六傍晚，我们在祭典会场看见的，到底……是谁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说了吗？我们跟踪的是悠木茜！走过来的路上，我不是对你说明很多次吗？你大脑长哪里啊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听再多次都一团乱啊。你们听得懂吗？啊，对喔，这是你们自己设计执行的计划，所以当然懂吧。」

    看来只有我一个人来不及理解，我好想哭。

    「呃～总归来说，悠木茜是在下午五点五十五分到摊位吧？我们从后方目击这一幕并且记住。另一方面，元山志穗到摊位的时间，依照两个店员的证词，其实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。小艾，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这么回事。换句话说，我们目击的场面和店员们作证的场面，乍看相同却不一样，『宝箱贩售』那边也一样。我们目击的场面和青年作证的场面，也是相差十分钟。而且利用这段时间差距，元山志穗足以杀害远处的松村荣作。」

    艾莎再度面向元山志穗，继续说明：

    「如果下午五点五十五分到那个摊位的是你，那你确实不可能杀害松村荣作。毕竟你来不及过去杀他，我们又在监视，你无法轻举妄动。但你到摊位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，而且没人监视，这样就另当别论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元山志穗默默聆听侦探述说。

    「你在摊位买完东西，立刻赶往行凶现场。摊贩距离现场大约徒步十分钟。走快一点就可以在下午五点五十二、三分抵达现场。然后你持刀杀害被叫去那里的松村荣作，立刻赶往女性朋友们聚集的连锁餐厅。案发现场距离连锁餐厅徒步约五分钟，应该可以在下午六点前抵达。你在那里进行诡计的最后收尾，和担任替身的悠木茜第二次对调。你在连锁餐厅阶梯转角处等待悠木茜。悠木茜在下午六点整上楼，然后两人再度对调。你站在转角处，臭骂随后上楼的我们，吃惊的我们没察觉到你们对调。你立刻转身进入连锁餐厅，另一方面，完成任务的悠木茜就这么冲上阶梯，逃往三楼消失……以上就是你使用的不在场诡计。」

    艾莎说明结束之后，元山志穗暂时沉默，像是在寻找反驳的线索。接着她面色凝重地抬起头，发出像是源自喉咙深处的低沉声音。

    「证据呢？如果你的推理是事实，有证据吗？」

    「并不是没有，小黑跟白哥就是人证。他们记得你到摊位的十分钟后，有个同样穿黑色T恤跟紫色连帽外套的女生光顾。」

    「哼，摆摊黑道的证词哪能当成证据？」元山志穗说出不能当成没听到的歧视言论。「何况那里是祭典会场，绝对有别人穿紫色连帽外套。既然这样，或许只是刚好穿类似衣服的女生光顾同一个摊子吧？」

    「也对，我确实无法否认这个可能性。」

    艾莎这番话，使得元山志穗无奈地双手插着腰。

    「呃，你在说什么？你是笨蛋吗？话说回来，你的所作所为很奇怪。又是擅自调査别人的行动，又用笼统的证词一口咬定别人是罪犯。你究竟以为你是谁啊？难道你把自己当成条子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条子。」艾莎从沙发猛然起身，注视正前方的女大学生。「如你所见，我是这座城市最漂亮的私家侦探，所以你想逃、想躲还是想自首都不关我的事。如果你相信自己的清白，明天就和朋友和乐融融地手牵手去大学吧！只是……」

    艾莎以犀利如猛兽的视线，看向女大学生旁边的另一个女子。

    「悠木茜，你不一样。因为你是我的委托人，我接受你的委托、依照你的指示行动，然后被你背叛，这笔帐只能找你算清楚。悠木茜，认命吧！」

    「认、认命？算帐是怎样？你……你想对我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悠木茜害怕得表情僵住。艾莎如同在煽动她的不安，将身旁的大包包拉过来，拉开拉链。悠木茜求饶般地颤抖大喊：

    「我、我只是共犯！我只是帮志穗行凶……啊！」

    不小心自掘坟墓的悠木茜，以右手掩嘴，露出后悔的表情。最后，她大概是无法承受紧张与恐惧感，一个箭步冲向客厅入口。

    「美伽！」

    艾莎还没喊，我就挡在出口门前。「嘿嘿，真遗憾啊。」

    「可、可恶！」

    无处可逃的悠木茜，紧绷的脸上渗出悔恨神情，像是打定主意般再度面向侦探。看来她决心一战。她为了摆脱自己的恐惧情绪而发出怪叫，试图撞向艾莎。艾莎右手从包包取出武器握住，蓄势待发。下一瞬间……摇晃着乱发冲过来的悠木茜，脸部被艾莎水平挥出的折纸扇「啪叽～！」狠狠命中。如同会喷出火花的折纸扇攻击。可怜啊，曾经身为委托人的她，脸部挨了女侦探这记狠招而无力倒地。这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。

    出乎意料的折纸扇攻击，先不提肉体损伤，似乎对精神造成相当大的打击，悠木茜就这么按着脸蜷缩在地，没有起身的意思。

    「我、我输了。你的推理完全正确……」主谋元山志穗目睹共犯招供，也没有抵抗的余地。「都是那个男人的错。我打工的辣妹酒吧，是暗自叫店里女生提供性服务的非法酒吧。那个人偶然得知我在那种店工作，把我叫去问话，摆出一副谘询的亲切态度，我抱持忏悔的心情招出自己的罪过，我说：『我不会再犯，也会辞掉那间店的工作。』结果那个人忽然态度大变，他说：『我会对警方跟你的家人保密，相对地，你要听我的命令。』在那之后，我只能对他言听计从。他逼我和他发生关系，要我在公共场合假扮他的女友，还要我继续在店里工作。赚到的钱当然都被那个人拿走……那个人是魔鬼……是恶魔……」

    元山志穗的含泪招供相当令人同情，但这种事告诉私家侦探也没用，后续的招供应该移往平塚警局侦讯室进行。

    我问艾莎：「所以，接下来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「没办法了，之后就交给宫前吧，因为我气消了。」

    艾莎取出手机，打电话给宫前刑警。我看着她，重新察觉一件事。明明是无法断言的不确定事件，她为何对宫前刑警断言「肯定没错」？到最后，她只是想亲自确认自己是不是被委托人欺骗。不是交给警察，而是由她这个侦探亲自确认，然后她揭晓谜底了，很遗憾，委托人并非清白。

    使尽力气挥出的那记折纸扇，肯定让受骗侦探稍微宣泄了内心的郁闷。

    宫前刑警进到公寓后，艾莎说明至今的来龙去脉，然后轻拍他的肩膀。「那么，之后拜托了，功劳全归你吧。」

    「喂，等一下，我还搞不太清楚状况……你说不在场证明是怎样？」

    我与艾莎留下愣住的宫前刑警，像是逃走般夺门而出。走到户外，白天的热气稍微冷却，凉爽的晚风舒服地吹拂着。

    我走在住宅区的阴暗道路，向艾莎提出藏在内心的疑点：

    「悠木茜和元山志穗在公厕转角对调，接着悠木茜从肩背包取出紫色连帽外套穿上……她为什么要那么做？」

    「没什么，理由很简单。刚对调的时候，被发现的危险度最高。在那时候多穿一件连帽外套，背影给人的印象会改变，这样就不容易露出马脚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。」我在好友面前竖起食指询问。「元山志穗的T恤是黑底加红牡丹、元山志穗的T恤是黑底加红扶桑花。她们为什么要穿不同的印花？如果要进行对调的诡计，选完全一样的印花不是比较好？」

    「以结果来说，这样确实比较不会露出马脚。但是长相不同的两个女人，要是穿相同衣物连续出现在相同的摊子，某方面来说也很奇怪吧？又不是情侣装，反而显眼。」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。可能反倒会留下印象。」

    「对吧？为了避免这种状况，她们的T恤是黑色、连帽外套是紫色、墨镜是褐色，只有服装的基本用色相同，印花与材质选得不一样。所以T恤上的红花不一样，紫色连帽外套也是，只要靠近看，肯定会发现材质或色调不同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可是这样的话，她们在连锁餐厅阶梯对调的时候，我们就会发现吧？因为当时元山志穗是正对着我们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当时确实应该发现。不过那条阶梯很暗，紫色在不同的照明底下差异很大。即使元山志穗的连帽外套颜色和刚才稍微不一样，我们也不会起疑。而且当时她把手插在连帽外套口袋，那个姿势会让外套前方自然合上，难以辨识底下T恤的花样。最重要的是，跟踪元山志穗被发现，这个打击让我们的心理状态都没办法冷静观察，结果错失了看穿两人对调的最好机会。」

    侦探的说明令我大大点头。当时我们确实没有余力仔细观察元山志穗的服装，只能呆呆目送她进入餐厅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真相在最后揭晓了，多亏那两个店员。老实说，我一直以为那两人笨到无法分辨牡丹跟扶桑花。」

    「美伽也是？其实我也是。」艾莎咧嘴一笑，看向照亮远方天空的市区灯火。「这么说来，今天是七夕祭最后一天了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不过祭典还没结束……对了，小艾。」我硬拉起她的手。「我们去吃巧克力香蕉吧！」

    明理的好友随即露出开朗的笑容，轻拍肩上的大包包。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。借来的折纸扇也得还给他们。」

    距离祭典的最高潮，还有好几个小时。

    我们跑向平塚的不夜城。

第一卷 侦探偶尔狮性大发 第四章 不在场证明在镜子里

    0

    那是距今约两个月前的事。我造访金刚寺绫华的住处，请她算命。这是我第三次或第四次……可能是第五次，不对，或许是第六次到她家。

    以往都是在小小的洋式房间，隔着桌子一对一算命，但那天我难得被带到日式房间。是的，她居住的日洋合璧豪宅，房间多到数不清，装潢种类也各有不同。

    我被带进的日式房间，是四坪大的正方形格局。里面完全没家具，只有壁龛以插着白花的花瓶以及山水画挂轴装饰。那朵花应该是蝴蝶兰。室内暗得不太自然，弥漫着冷清、诡异的气氛。

    我记得这个房间。之前曾经被带进这里一次。

    我紧张地跪坐在榻榻米上，等待了一段时间。

    不久，金刚寺绫华出现了。我看见她的模样，稍稍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我认识的她，总是穿着漆黑礼服，令人联想到西洋魔女。但当时她出现在我面前，却是穿鲜红裤裙的巫女装扮，和以往完全不同。

    打扮成巫女的金刚寺端坐在我面前，郑重行礼。接着她看向房间侧边的对开内门，问我说：

    「你已经知道那扇门后是什么房间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我知道。门后是『镜之房』。」

    我上次就看过那个房间。内门的后方，是和我身处的四坪房间差不多大的正方形木质地板房间，中央有一座祭坛。虽说是祭坛，规模却不像葬礼上的那么气派，只是一张桧木矮桌。祭坛中央供奉着镜子，一面长方形的镜子。

    那面镜子大约家用穿衣镜那么大，没有加框，只有镜片，老实说看起来平凡无奇。但或许因为供奉在祭坛，给人一种神秘、灵异的印象。

    接着，金刚寺绫华以严肃的声音对我说：

    「你应该也隐约察觉到，供奉在『镜之房』祭坛的镜子，不是普通的镜子。自古以来，许多灵媒与法师尊为神器的镜子，蕴含远超过常识的神秘力量。这股强大的力量能映照出你的未来，正因如此，才会像那样供奉在祭坛。」

    「映照出我未来的力量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那面镜子是映照出未来的镜子。而且我不能看，只有你能看。你敢看自己的未来吗？」

    她正面注视着我的双眼询问。

    我乱了分寸。来找她算命，最终目的就是希望预知往后的人生，也就是未来。基于这个理由，那面能映出未来的镜子正合我意，我没理由犹豫不决。但是面临紧要关头，却拿不出勇气。我问：

    「万一镜子映照出不好的未来，我该怎么做？」

    「不用担心。遇到这种状况，可以在不好的未来成真之前想办法处理。占卜就是为此而传承至今的技术，来，拿出勇气吧。」

    我受到这样的激励，下定决心。

    「好的，金刚寺老师，麻烦您了。」

    「很好。」她听我回应之后满意地点点头，接着念起不晓得是咒语还是经文的神秘语句，就这样念了几十分钟。我闭着眼睛，专注聆听她念诵的话语。

    她念诵完毕之后，起身引导我走到门前。

    「要开始罗。」她站在我面前，握着门把这么说。

    我点头之后，她「喝！」地高呼一声推开门。

    眼前是宽约一公尺的空间。

    开启的门后果然是「镜之房」。「镜之房」里没有灯光，感觉很阴暗。但因为这一侧房间的灯光射入，我大致看得出室内的样子。

    桧木祭坛在我正前方，上面果然笔直摆着一面长方形镜子。镜子朝向这边，映出巫女装扮的金刚寺绫华，也清楚映出她身后的山水画挂轴与花瓶的花。

    啊啊，可是，居然会这样！

    我的身影，只有我的身影没映在镜子里！

    站在我左后方的金刚寺绫华问：「你从镜子看见什么？」

    我反问：「老师看见什么？」

    接着她说：「我只看见镜子里的你与我。」

    这句话让我当场愣住，不由得揉揉眼睛。但我再怎么专注凝视，镜子里依然只有金刚寺绫华，完全没有我的身影。这个事实究竟代表着什么？

    我终于开始发抖。嘴唇干燥、心跳加速、视线模糊。最后，我害怕得昏了过去……

    1

    这位委托人在八月某日的下午，造访我们的侦探事务所。

    开门现身的，是一个看似大学生的年轻女子。她的肌肤白皙，五官端正，娇瘦的体型感觉像少女般稚嫩。但是她身上的蓝色洋装，却是普通学生买不起的高级品。

    可能是富家千金。如此推测的我邀她入内。

    「嘘、嘘，走开走开！」我赶走躺在沙发赖床的狮女——生野艾莎，空出沙发请委托人坐。

    她神情紧张地坐下。我立刻将三杯麦茶摆在桌上，自己也坐在她的正对面。

    艾莎睡眼惺忪地坐在我身旁。身穿骷髅T恤、红色短裤，脚蹬高跟凉鞋，一副夏季打扮的女侦探，在沙发上将嘴巴张得老大，「呵～」地打了一个好壮观的呵欠，然后朝面前的年轻女子说出普通人听不懂的话语：

    「所以，名字？委托人，你就是，叫什么？」

    我以艾莎专属驯兽师的身分翻译。这只刚睡醒的母狮有点凶暴，但她说的姑且还是人话。她只是在问：「所以，你就是委托人？叫什么名字？」

    我转达她的意思之后，委托人在沙发上正襟危坐。

    「我叫做柳田美纱，今年春天开始在平塚市的金融机构工作。今天我来这里，是希望您务必帮一个忙。请您……请您救救我的姐姐！」

    她以最真挚的表情深深低下头——不是对艾莎，是对我。

    尴尬的气氛笼罩侦探事务所。

    我清个喉咙之后自我介绍：「那个，我叫做川岛美伽，是侦探助手。」接着再度指向身旁的骷髅T恤女子。「这位才是侦探……」

    停顿好几秒之后，柳田美纱终于察觉自己搞错，重新向女侦探生野艾莎低头：「请您救救我的姐姐！」

    内心稍微受伤的女侦探，在沙发上双手抱胸，长长的双腿交叠。

    「救你姐姐？难道你姐姐被黑道之类的追杀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不是黑道，是算命师。」

    「喔，被算命师追杀啊？这状况挺稀奇的，我完全搞不懂。」

    「并不是被追杀。我姐姐只是被那个坏算命师操纵。」

    接着，柳田美纱提供她姐姐的简单资料。

    姐姐叫做柳田良美，二十九岁，单身。她直到两个月前都在市内的综合医院担任护理师，但现在留职停薪。从她的叙述，我大致猜得到留职停薪的原因在于那个算命师。

    此时艾莎问：「那个算命师是什么来历？」

    委托人总算提供一个煞有其事的情报：「金刚寺绫华，住在平塚市南金目。年龄不详，但绝对不年轻。」

    金刚寺绫华。侦探听到这个过于华丽的名字，表情一沉。

    「我也听说过这个家伙，是在某一个圈子很有名的算命大师。」

    「算命大师？」我看向身旁的艾莎。「金刚寺这个人的风评这么好？」

    「哎，说到风评，其实有好有坏。」

    「是喔。好的风评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她算命很准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那坏的风评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详情，但听说那个家伙是魔女。」

    「魔女？」这个意外的字眼让我愣住了。「那是什么？现在流行的美魔女？」

    委托人再度提供宝贵情报：「不，金刚寺一点都不美，反倒真的像是童话里的巫婆，是那种化浓妆的欧巴桑。」

    柳田美纱这番话充满恶意，但她自己似乎没发现。

    「哎，算了。」艾莎连忙回到正题。「你姐姐被那个算命师操纵。换句话说，是金刚寺绫华的死忠信徒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信徒。或者应该形容为『教徒』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你这个姐姐现在人在哪里？在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她两个月前留职停薪之后，就离家了。」

    「也就是离家出走？不过，二十九岁还讲离家出走有点怪。」

    「总之，说成离家出走也没错。但我猜得到姐姐在哪里。她在金刚寺家。事实上，那边的邻居好几次看到像是我姐姐的年轻女子，我想应该没错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但她不是被绑架吧？既然是自愿去服侍崇拜的算命师，外人就没办法干涉了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所以才伤脑筋。」

    柳田美纱不甘心地握住拳头，按在膝盖上。「不过，这真的算是姐姐自愿吗？姐姐等于被算命师洗脑，现在像是傀儡一样。」

    「欸，这种事时有所闻——美伽，你觉得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「别突然问我啦。」我为难之际脱口提出一个问题：「柳田良美小姐为什么会崇拜金刚寺绫华？我觉得应该是基于某种契机，才会沉迷于那个算命师。」

    「是喔，比方说哪种契机？」

    「比方说，指示某间彩券行可能中大奖，实际真的中奖；指示某张股票可能会涨，结果涨了两倍；或是吩咐多等一个星期，过了一个星期之后，想买的衣服打七折。」

    「唔～美伽可能会因为这样就崇拜一个对象吧，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别误会，我可不会因为这样就崇拜别人，只是讲几个极端的例子。」

    柳田美纱看着板起脸孔的我，用严肃的表情开口：

    「姐姐不买彩券或股票。而且节俭到就算衣服打七折还不会下手。」

    「啊～这样啊……」我呆呆地呢喃。柳田美纱不以为意，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姐姐肯定是基于某种契机迷上那个算命师吧。听说金刚寺绫华会使用一种诡异又不可思议的占卜，因而获得一群死忠信徒。姐姐或许也是体验过这种诡异的占卜，才崇拜算命师。」

    「是喔，诡异的占卜啊？原来如此，所以才叫做魔女。」

    艾莎像是觉得有趣，嘴角浮现微笑。「所以，你希望我怎么做？救姐姐也有很多做法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最重要的目的当然是要带回姐姐。不过在这之前，我想知道姐姐是否真的在金刚寺家，如果她在那里，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。可以帮我调査吗？金刚寺已经认识我，不让我见姐姐。」

    艾莎在不安的委托人面前双手抱胸，姑且假装思索。

    不过，我知道她不可能拒绝这个案子的。

    因为对于侦探来说，寻找离家出走的人是基本功。而且这次几乎确定当事人所在地，难度并不是很高，只有那个神秘算命师比较棘手。但是好奇心旺盛的她，反而会被这一点引发兴趣。

    「明白了。」正如预料，艾莎最后微微点头，接下这件委托。

    「总之，先试着潜入金刚寺家吧！假装成为了爱情与事业苦恼的女孩，应该进得去。」

    然后，侦探要求委托人提供一张柳田良美的照片。

    2

    接受柳田美纱委托的几天后，现在时间将近晚间七点。

    我与艾莎来到金刚寺绫华的住处。这里是金目川沿岸的古老住宅区，从平塚市中心开车约二十分钟。虽然确实是豪宅，感觉却是日西合璧、风格混乱的双层楼建筑。我们穿过宽敞的庭院前往建筑物。

    「嗯～这里正是货真价实的『算命馆』。（注：「馆」在日文中有「豪宅」之意。）」

    低声打趣的艾莎，身穿红色低胸无袖背心、牛仔迷你裙与黑色鞋子。一如往常的清凉服装，与其说她是私家侦探，更像是在盛夏离家出走、正被侦探追捕中的女孩。实际上，在这个季节前往湘南海边，会看到许多打扮成这样和男人嬉闹的年轻女孩，多到让我想一个个射杀。但前提当然是我手上有真枪实弹。

    「小艾，你明白吧？我们今天是预约金刚寺老师商量爱情与事业，要演得像一点啊。」

    对好友提出忠告的我，身穿体面的裤装，比好友更像一名侦探。

    不久，我们抵达像是纯日式旅馆的宽敞玄关。我拉开对开的拉门，朝屋内大喊：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～请问有人在吗？」

    走廊深处传来动静，一名女性现身。

    是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娇瘦瓜子脸女子，白皮肤，黑头发，身穿细纹蕾丝装饰的黑色服装。她在走廊台阶上跪坐，双手撑住前方地面，郑重低头致意。

    「欢迎光临。请问有预约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我是前几天打电话的川岛美伽，约今天拜访金刚寺老师。」

    「川岛小姐是吗？我有收到通知。」然后她像是看到炸弹般，不安地看着我身旁的好友。「请教一下，这位是？」

    啊，她吗？——我还来不及说这句话，艾莎就用拇指指着自己胸口，进行深具自我风格的问候：「我是生野艾莎，请多指教。」我觉得用这种大剌剌语气自我介绍的人，在歌手之中只有矢泽永吉，在侦探之中只有生野艾莎。

    「你是金刚寺老师的徒弟之类吗？」

    黑衣女子似乎被艾莎的气势牵着走，保持跪坐说出自己的姓名。

    「是的。我叫做御前崎良美，是金刚寺老师的侍从。」

    我悄悄复诵「良美」这个名字。照片上的柳田良美表情充满活力，但眼前的女性却挂着冰冷的表情。虽然给人的印象完全相反，但我察觉到两者的相貌是相同的。我朝一旁的艾莎看去，她也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自称御前崎良美的这个女性提高了警觉，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我们两人。

    「非常抱歉，两位没办法一起进来。老师基本上是一对一算命，可以只让一位进来吗？」

    「咦～两人一起不就好了？我们可以付一.五倍的钱。」

    小艾，这时候就算说谎，也应该说「付两倍的钱」吧？她的金钱观念太酷了，我不禁啧了一声。御前崎良美缓缓摇头说：

    「不是钱的问题。这是金刚寺老师做事的惯例。」

    「别这么不通人情，可以帮我们跟金刚寺老师通融一下吗？拜托啦，算我求你。」

    艾莎合起双手，眨了眨一只眼睛，御前崎良美轻轻叹口气。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那我去请教老师的意愿，请稍待。」

    她恭敬行礼，起立转身，暂时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。不到一分钟，她再度出现在我们面前，跪坐着双手撑地。

    「老师答应直接和两位交谈。请进。」

    我们在门口水泥地脱鞋，进入金刚寺住处。经过长长的走廊之后，御前崎良美停在某扇门前。

    「老师，我带客人来了。」

    她朝着门说完，室内的女子简短回应：「进来。」

    御前崎良美打开门，里面是西式客厅，和日式玄关大异其趣。一名高大的中年女子站在中央。身穿的黑衣和御前崎良美很像，但布料用量明显比较多，使用厚实布料隐藏汽油桶般的体型。明明是夏天，袖子却长过手腕，裙摆也长到拖地。细部点缀的蕾丝与刺绣似乎有她自己的坚持，近看会发现是一套作工相当精致的服装。华丽过度的她，肯定是传说中的算命大师。

    「御前崎小姐，你可以离开了。」

    中年女子装模作样地尖声下令。御前崎良美在门前行礼之后离开客厅，留下我与艾莎和过度华丽的中年女子相对。

    我双眼睁大、双手掩嘴，装出喜悦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天啊，金刚寺老师。您是金刚寺绫华老师吧！」

    眼前的中年女子，以浓妆艳抹、下巴丰腴的脸看向我。

    「是的，我就是金刚寺绫华。幸会。」

    她按着胸口优雅低头，装腔作势地打招呼，一副舞台剧女主角的样子。我的野蛮好友则是厚脸皮地伸出右手想握手，再度以矢泽风格的「我是生野艾莎，请多指教」打招呼。

    算命师瞬间露出困惑的表情，却断然无视于她的右手，大概是要维持大师的威严。「话说回来，两位今晚来到这里，是哪一位有烦恼？」

    「那个，其实谁都好啦……」

    金刚寺绫华「啊？」地一声蹙眉，我与艾莎转头相视。两人的视线在相邻的近距离瞬间交错。

    我以眼神询问：「怎么办？」好友以眼神回答：「交给我吧！」

    我们在转瞬之间做出结论。艾莎举起单手。

    「是我，我有烦恼，希望老师务必帮我算一下。」

    「哎呀，是你要谘商啊，真意外。」算命师的语气依然做作。「不过就我看来，这位不起眼女性的烦恼比较多……」

    不愧是算命大师！金刚寺绫华的慧眼令我啧啧称奇。实际上正如她所说，比起强势又爱冒险的女侦探，不起眼只想过稳定生活的侦探助手烦恼比较多。

    但是先不提这个事实，算命师似乎率直地认为今晚的谘商者是艾莎。

    「好的，那么，和我到里面的房间吧，我帮你看看。不过，得请没烦恼的这一位离开。可以吧？」

    「咦～我有烦恼啦～」这句不满差点脱口而出。艾莎将车钥匙递给我。「那么，我进去了。美伽回车上吧。」

    我接过钥匙。「嗯，知道了。小——」

    我差点说出「小心点」这句话，连忙闭上嘴。好友迅速对我使眼色表示「这样就好」，然后满脸笑容地看向算命师。

    「哎呀～不过有幸请金刚寺老师算命，我好感激。毕竟我最近在恋爱跟工作上都好多烦恼——咦，我的职业？奇怪，看不出来吗？别看我这样，我可是储备演员喔！」

    我留下艾莎，独自离开金刚寺家。

    艾莎的爱车——雪铁龙老爷车——停在路边，我开门坐进副驾驶座。

    不晓得我的好友，正在对那个像魔女的中年女子诉说什么烦恼？不过她能说的终究是「储备演员」的烦恼，就算得到再怎么让人感恩的回答，也没办法运用在侦探这一行。

    「总之，最重要的是……」

    我从西装外套口袋取出一张照片，以车内照明检视影中人。女子露出青春活泼的笑容，朝镜头摆出招牌胜利手势。这是在旅行时拍的照片，上面的女子是柳田良美，委托人所寻找离家出走的姐姐。

    「只不过，现在变成御前崎良美了吗……」

    我在车上看着照片，胡思乱想。

    就这样经过了一小时。驾驶座突然打开，艾莎以猫科动物特有的矫捷动作上车。「美伽，久等了。」

    「小艾，你花了不少时间耶。所以怎么样？说了爱情与事业的烦恼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说得很痛快。」艾莎在驾驶座上竖起大拇指。「我说我在找人，金刚寺那家伙说我一定找得到。简直是废话，因为我们一打开她家大门，要找的人就突然出现了。」

    「是御前崎良美没错吧？」我将柳田良美的照片递到驾驶座。

    「嗯，肯定没错，和照片长得一模一样，连痣的位置都一样。」

    老实说，我没注意到痣的位置。但是肯定没错，柳田良美果然在金刚寺家，还改成御前崎良美这个假掰的名字。

    「她穿的黑色衣服和金刚寺很像，感觉是魔女的徒弟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御前崎良美这名字也很像算命师。说不定她真的想当算命师，拜金刚寺绫华为师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连家人都没办法硬带她回家的原因，就这么简单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很难说。实际上，御前崎良美……不对，柳田良美的表情冷淡，有种被操控的感觉。或许真的被某种方法洗脑了。」

    「小艾你没被洗脑？」

    「怎么可能！只是在小房间里面对面让她算命，没什么特别的。桌上有个像是金色脸盆的东西，里面装满水，她说那面水镜就会映出来。」

    「映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过去与未来，还有前世。」艾莎轻哼一声。「总之，用水晶球或水镜看影像的算命，从以前就是基本中的基本，没什么稀奇。」

    「她没对你做委托人说的那种诡异占卜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今天是普通的算命。不过她讲得挺不错的喔，她说我将来会在下北泽小剧场成为爆红的个性派女星。怎么可能啊，那个说谎算命师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这是因为谘商者说谎，不一定是算命师的错。我轻轻叹口气。「她还说了什么吗？」

    「唔～这么说来，她讲了一件奇怪的事。她说我身边最近恐怕会降临灾难，要多加提防。」

    「灾难？」我突然内心一慌，不禁沉默下来。

    「没事没事！」但我打从骨子里开朗的好友，像是要赶走讨厌气氛般笑着说，插上车钥匙发动引擎。「那种家伙算的命怎么可能会准？」

    艾莎断定之后猛踩油门，雪铁龙老爷车发出「轰嗡！」的响亮轰声发动，紧接着却发出「噗嘶！」的丢脸声音，突然熄火。之后不管她再怎么转动钥匙、踩油门或拍打方向盘，都没反应。

    就这样，引擎出问题的雪铁龙瞬间成为路边的摆饰。

    我与艾莎在弥漫不安气氛的车内，以紧绷的表情对看。

    「这、这就是算命师说的灾难？」

    「怎、怎么可能啦！这是巧合，巧合！」

    3

    故障的雪铁龙进厂接受治疗，要一星期才能完全康复。

    送修隔天，一名年轻男性突然闯入「生野艾莎侦探事务所」。身穿短袖衬衫、没打领带的他，一看到躺在沙发上的侦探，就发出意外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什么嘛，名侦探，看车子不在，还以为你出门了，原来你在啊。」

    突然的访客，使得艾莎像只猫咪般迅速起身，这是她为了兼顾生意与睡眠学会的反射动作。不过她确认客人是平塚警局的刑警后，立刻失望地说：「什么嘛，是宫前啊。」

    她再度躺回沙发。因为刑警不会是客户。

    「喂，不要大剌剌地回去睡，再怎么样也太没礼貌了吧？」

    宫前刑警没好气地说，没人邀请就径自找张椅子坐下。

    「一大早就热死人了，走一小段路就好渴。唔？话说回来，这间事务所是怎样？东海道线的节能车厢冷气都还比较凉。现在是夏季省电时期吗？」

    宫前刑警一边轻声抱怨，一边以手帕擦拭汗水。等待了好几分钟后，他连一杯麦茶都没得喝，冷气设定温度也没变化。目睹这个现实，他终于领悟到自己似乎不受欢迎。

    「其实，我是来打听一件事情。」他露出死心的表情，说明来意。「你可能已经知道，昨晚大约七点半，平塚市区某栋综合大楼有一名男性坠楼，摔到地面当场死亡。死者叫做山科彻，四十岁，单身，职业是采访作家。」

    「唔～山科彻啊。美伽，你知道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第一次听到。」我如此回答，接着以好友身分忠告依然躺着的她：「不提这个，小艾，你该起来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嘿咻！」艾莎总算将横躺在沙发上的身体坐直。

    「什么嘛，你愿意的话还是起得来嘛。」宫前刑警板着脸孔说下去：「刚开始，我们以为山科彻的死是意外或自杀，但是验尸后发现，死者后脑勺有钝器重击的创伤。换句话说，山科彻是被某人殴打之后，在无法抵抗的状态下从楼顶推落。」

    「是喔？所以是命案。」

    「对。我们继续捜査，找到了有力的目击证人。依照证词，死者坠楼之后，有个可疑女子从大楼的安全梯跑下楼。这个女子穿黑色衣服，明明是晚上却戴着一副大墨镜。」

    「听起来很可疑。也就是那个女人把山科推下楼？」

    「很有可能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，关于那个可疑的女人，你心里有底吗？」

    宫前刑警并未明确回应有或没有，而是平淡地说下去：

    「其实，山科似乎在写一篇报导，准备告发某个女性。这个女性是算命师，某些人说她神机妙算，也有些人说她的手法很可疑。山科试图揭发这个算命师的肮脏手法。」

    艾莎一听到刑警这番话，耳朵就像是野生动物般微微一颤。

    「那个算命师，我们说不定很熟。对吧，美伽？」

    「是金刚寺绫华吧？事情愈来愈有趣了——等我一下。」

    我突然觉得感兴趣了，端出一杯冰凉的麦茶招待宫前刑警，又将冷气设定降低两度。

    「……」宫前刑警看着慢好几拍才端上桌的麦茶。「你们为什么不肯一开始就这样？」他遗憾地叹口气。「算了。山科的目标确实是金刚寺绫华，所以当然会猜测是否是她杀人灭口。」

    「与其说当然，应该说只能这么猜测吧？」艾莎滔滔不绝，说得毫不客气：「金刚寺绫华以匿名信之类的方式，叫那个山科到楼顶，然后乘机从背后打晕他，推他坠楼摔死。这很简单吧？这种行凶方式，连算命欧巴桑都做得到。肯定没错，是金刚寺杀害山科……」

    「小艾，等一下。」我抓住前倾的好友肩膀。「你仔细想想，金刚寺绫华昨晚七点半在哪里、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啥？在哪里、做什么？啊，对喔。」艾莎拍打自己的额头。「那个家伙在帮我算命！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」宫前刑警点头回应。「昨晚七点到八点间，金刚寺绫华在远离市区的南金目自家，帮一个叫做生野艾莎的储备演员算命——这是金刚寺本人的证词。那么，算命师的证词没错吧？除了储备演员都是事实吧？」

    宫前刑警将几张金刚寺绫华的照片排在桌面。

    艾莎看了照片上的算命师一眼，沮丧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嗯，确定没错。在这段时间，我和这个女人在一起。」

    接着，艾莎大致说明一下昨天的潜入调査。她没有透露柳田美纱的详细委托内容，但宫前刑警依然十分满足地点头。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那么金刚寺绫华是清白的。」

    「等一下，宫前先生。」我开口反驳：「就算金刚寺的不在场证明成立，也不代表她清白啊。她也有可能命令自己的死忠信徒去杀山科吧？」

    「教唆杀人？局里确实也有人这样质疑。不过，现实中真的有人崇拜算命师到这种程度吗？而且，假设算命师命令对方杀人，要是对方拒绝了，接下来会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「唔～确实会很尴尬，可能再也没办法正眼看对方。」

    「你这是什么结论？」艾莎无奈地批判。「又不是初恋的表白，是教唆杀人耶！」

    说的也是。我搔了搔脑袋。宫前刑警正经八百地点头说：

    「对，这可不只是尴尬的程度。这样想就觉得也对，叫素昧平生的人去杀人过于困难，风险也太高，就算是算命大师也不太敢这么做。只是——」

    宫前刑警说到这里停顿片刻，提出另一个可能性。

    「假设有个金刚寺的死忠信徒，这家伙擅自解读她的意思，主动去除掉妨碍算命师的人。这样呢？这种事不无可能，而且在这种状况，没办法对金刚寺绫华问罪。你们觉得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我与艾莎一起陷入沉默。

    因为我们脑中，立刻浮现疯狂崇拜金刚寺绫华的某个名字。

    柳田良美。现在自称御前崎良美的女子。

    「咦，你们难道想到了可能的人选？」

    宫前刑警敏感反应。但艾莎面不改色对他摇头。

    「不，我完全不晓得谁会这样。」

    4

    当天下午，我与艾莎连络委托人柳田美纱，要回报昨晚深入调査的成果。不知为何，委托人指定的地点，是白天就营业的居酒屋包厢。我们疑惑心想她应该不太会喝酒，但还是造访她指定的居酒屋「湘南yankees」。

    柳田美纱在店门口等我们，表情不知为何有些紧张。

    「欢迎两位过来，总之先里面请。」

    美纱像是催促我们般地进入店内。行经店内长长的走廊时，艾莎像是等不及般说起昨天的成果。

    「我带来一个好消息，我们昨天见到你姐姐了。正如你的预料，你姐姐肯定在金刚寺家——呃，咦？」

    艾莎踏入包厢的瞬间，像是觉得扫兴般耸耸肩。

    「什么嘛，我完全没必要说明了吧？」

    包厢有一位似曾相识的女子。向我们恭敬鞠躬的她，正是柳田美纱在找的姐姐。她身穿白色清纯连身裙，和昨天判若两人。这么一来，应该判定她在这里的身分不是算命师徒弟「御前崎良美」，而是委托人的姐姐「柳田良美」。

    艾莎吃惊指着良美的脸。

    「你为什么在这里？你昨晚不是在金刚寺家吗？」

    委托人柳田美纱回答侦探：「姐姐先逃出来了。」

    「警察今天早上也来过我这里，所以我能理解他们怀疑你姐姐。但为什么突然逃出来？」

    艾莎问完，良美本人终于开了金口。

    「我被陷害了……被那位大师，金刚寺绫华大人……」

    艾莎与我瞬间转头相视。艾莎让良美坐在居酒屋的椅子。

    「总之说说详情吧。我应该站在你这边。」

    良美在侦探催促之下，以平淡口吻说起至今的来龙去脉。

    「昨晚，一位叫做山科彻的先生似乎遇害，因此警方今天早上也去了金刚寺家。我当时凑巧看见刑警先生们和那个女人交谈的场面。刑警先生拿出一个装饰用的大钮扣，询问是不是她的东西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应该是在寻找现场遗留物品的拥有者。所以金刚寺怎么说？」

    「绫华大人说：『这是我徒弟御前崎良美的东西。』我吓了一跳，确认自己的衣服，袖子钮扣确实少一个。刑警先生出示的钮扣就是我的。」

    「等一下。」我插嘴打断两人。「我实在搞不懂状况。刑警先生和金刚寺在哪里交谈？良美小姐在哪里看见这段对话？你们不可能在同一个房间吧？」

    「那当然。刑警先生和那个女人，在平常算命的那个小房间交谈，我在隔壁房间。不过墙壁有一部分是单向镜，所以我可以在房里观察隔壁的状况，而且墙壁很薄，完全听得到声音。那间屋子到处都有这种奇妙的机关。」

    「哇，挺有趣的嘛。所以『算命馆』其实也是『机关馆』。」

    艾莎充满好奇心的双眼闪闪发亮。良美点头继续说：

    「刑警先生继续问绫华大人：『昨晚七点半左右，叫做御前崎的女子在哪里？』她摇头回答：『我不知道御前崎小姐当时在哪里。因为我在那个时间，正在聆听一个没什么机会走红的三流女星诉说烦恼。』」

    「啊，那个『没什么机会走红的三流女星』是小艾吧？」

    「混帐，我不是『在下北泽受欢迎的爆红女星』吗？」

    艾莎咬牙切齿火冒三丈。「那个家伙，我下次见到她一定要狠狠修理她一顿！」

    良美害怕得瞪大双眼，但她继续说下去：

    「刑警先生们看起来更加怀疑我。后来那位大师说：『你们怀疑御前崎小姐？不可能。她不是会杀人的人，她是我最亲近的人，要说是亲人也不为过，简直是我的亲生女儿。』」

    「哇，简直是亲生女儿？真是赚人热泪啊。不过，这番话听起来充满爱情，但不是在袒护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别说袒护，我甚至清楚感觉她要陷害我。到头来，行凶现场不可能找到我的袖子钮扣，因为我连命案现场在哪里都不晓得。」

    「换句话说，钮扣是真凶要让你背黑锅的假证据，而且恐怕是金刚寺绫华将钮扣留在现场。」

    「肯定是这样。这一切绝对都是那位大师做的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所以，察觉到算命师邪恶意图的你，悄悄溜出金刚寺家，和妹妹连络。因为回家很危险，所以躲在这间店，这就是来龙去脉。我懂了，不过……」

    艾莎此时板起脸，由衷向委托人的姐姐提出忠告。

    「你刚才讲话提到金刚寺的时候，动不动就会说敬语。你差不多该清醒了吧？一个不小心，你可能会变成那个家伙的代罪羔羊啊？」

    「我、我明白。可是我脑子一团乱……老实说，我不晓得该怎么办……毕竟曾经是我当成神崇拜的对象……」

    「对，就是这里。」我对她这番话敏感反应。「不只是良美小姐，为什么部分信徒将金刚寺当成神崇拜？关键果然在她进行的诡异占卜？」

    柳田良美随即默默点头。

    「也就是说，良美小姐实际体验过这种占卜。那是怎样的占卜？」

    「我觉得与其说是占卜，更像是一种奇迹。」

    「奇迹？说到奇迹应该是那个吧？像是浮在空中、瞬间移动、水上飘，或是两人三脚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是，不是那种奇迹。」

    「笨蛋，两人三脚是运动会项目啦！」身旁的艾莎对我打耳语。确实，应该没人因为擅长两人三脚就被当成神崇拜。那么，究竟是哪种奇迹？

    随即，柳田良美以讲古的语气说起往事。

    「那是距今约两个月前的事，我造访金刚寺绫华的住处请她算命。这是我第三次或第四次，可能是第五次，不对，或许是第六次到她家……」

    「啊，等一下。」艾莎如同施展摔角的背部粉碎技，突然打断她的话题。「难道你会说很久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我想应该有点久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这样……」艾莎说着按下服务铃叫店员。「点一些东西再说吧，因为这里是居酒屋。」

    实际上，柳田良美讲了很久。我们一边享用湘南大海捕捞的新鲜海产，一边认真听她述说。良美体验奇迹的经历，在她害怕到昏倒时告一段落。

    「是喔，原来这就是镜子的奇迹。然后，昏迷的你醒过来一看——唔！」

    艾莎突然没继续说下去，竖耳听得到某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。声音越来越大，接着包厢的门突然开启，我们与柳田姐妹同时起身。

    踏入包厢的是宫前刑警，还看得到他身后有几个穿制服的巡警。他们出现在这里的目的，不用问就很明显。

    「你是御前崎……更正，柳田良美小姐吧？我们想问你几件事，请和我们到平塚警局一趟。」

    宫前刑警以客气又高压的语气说完，看向在场的艾莎。「哎呀，名侦探，在这里遇见你真巧！」他露出意外的表情。

    我粗鲁的好友面对宫前刑警，握拳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「——宫前，你这小子竟敢鸡婆！」

    艾莎如同猛兽，作势要扑向宫前刑警。

    我硬是从后方架住她，好不容易收拾场面。

    柳田良美和宫前刑警一起上警车，从我们面前离开。良美接下来会在平塚警局接受侦讯。表面上是证人，实际上堪称嫌犯，只能祈祷她不要贸然招供。

    妹妹美纱似乎难掩震惊。警察恐怕是跟踪她，导致她带着警察来找姐姐，这件事令美纱感到自己有责任。我们招计程车陪同啜泣的美纱回家，然后拟定今后的对策。

    「真想让金刚寺绫华再表演一次那种奇迹。」

    我们走在平塚闹区时，艾莎正经地这么说。我不明白她这番话的真正用意，却觉得很难成真。我率直向好友说出意见。

    「我想，金刚寺只会对特别锁定的人物展现这个奇迹。这时候的判断标准，果然在于谘商者有没有钱吧？」

    「嗯。节俭又有积蓄的柳田良美，是金刚寺中意的人选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这样，『没什么机会走红的三流女星』就算去金刚寺家一百次，也肯定看不到那个奇迹。小艾，你在这方面打算怎么做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我过于率直的询问令艾莎蹙眉。「既然我没办法，那就不得已了，只能让美伽上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？不行啦。案发当晚，我不是陪你见过金刚寺吗？她肯定会提防。」

    「放心，没问题。美伽和金刚寺见面时间很短，对方不会连长相都记得。何况无论如何得乔装再去。」

    「乔装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因为美伽没乔装站在金刚寺面前，只像是『丢掉饭碗的穷女人』吧？」

    「你说谁是『丢掉饭碗的穷女人』啊！」

    「你说谁是『没什么机会走红的三流女星』啊！」

    老大不小的两个女人，在闹区互抵额头发火。许多购物的路人像是不敢领教般看着这一幕经过。我们恢复这年纪应有的冷静。

    「总之美伽，拜托了。假扮成有钱女人，骗金刚寺那个家伙一次吧。我想这应该是破案关键。好啦，算我求你。」

    艾莎只在这种时候把我当成大罗神仙拜，送我一个美丽的秋波。

    嘻皮笑脸的好友令我不禁叹息。

    「真是拿你没办法。所以你要我怎么做？」

    5

    隔天，我动用亲朋好友等所有人际关系，借来各种名牌与饰品穿戴在身上，前往金刚寺家。我在目的地附近的路边发现艾莎。她像是在炫耀牛仔短裤底下的自豪美腿，跨在本田小狼上。彻底改造的本田小狼机车，也是她引以为傲的宝贝。

    她一看到我，就下车向我竖起大拇指。

    「美伽，很完美嘛，这样终于不像是『丢掉饭碗的穷女人』。」

    「那还用说，怎么看都是『不会花钱的低俗暴发户』。我走到这里的途中，不晓得究竟被多少人指指点点……」

    「哎，别在意。」艾莎轻拍我的肩膀，安慰叹息的我。

    「蠢到这种程度，对方比较容易粗心大意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好友这番话完全没安慰到我。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听柳田良美昨天说，金刚寺是进行好几次正常的算命之后，才会展露那项奇迹。金刚寺会透过这几次的接触，评估对方是不是肥羊。但现在的我们没空花这么久，才会动用这套打扮。

    我在贪心的算命师眼里，肯定是背着古驰的肥羊。推测她将会大幅缩短评估肥羊的时间。

    不过，打这个如意算盘的，是算术绝对不是很好的女侦探，无法保证事情如她所愿。

    我担心得不得了。艾莎牵起我的手，在我手指套上一颗闪亮的宝石当成最后收尾。是令我瞠目结舌的一枚钻戒。

    「这是什么？某种平安符？」

    艾莎咧嘴看着诧异的我。「这是钓算命师的饵——不过是假饵。」

    我感恩听着好友在后方说着「那么，加油吧！」的鼓励，独自踏入金刚寺家。出面迎接的，是面无表情如同戴着面具的年轻女子。除了逃亡的良美，不晓得金刚寺还有几个徒弟，面无表情的她肯定也是其中一人，我光明正大地在她面前报出假名。

    「我是桐生院诗织。我非常崇拜金刚寺老师，希望务必请她算命，所以没预约就直接过来。其实我明天就一定得飞回香港。虽然强人所难，但方便今天请老师帮我谘商吗？」

    我摸着套在手指上的假饵，也就是人造钻石。

    几分钟后，我被带到屋内的小房间，和金刚寺绫华一对一相视。不难想像艾莎给的戒指发挥绝佳效果。

    我提心吊胆地和算命师简单交谈。她没发现我是假名媛吗？没发现我是那个三流女星生野艾莎的朋友吗？不过，一切都是杞人忧天。金刚寺完全没注意我的长相，只定睛注视我手上的钻石。

    后来，金刚寺使用装水的容器，观看水镜算我的婚姻运。她算出来的结果是「桐生院诗织即将和香港金融界飞黄腾达的人物，或是这个人的亲人结婚」。我打从心底羡慕桐生院诗织。

    「金刚寺老师，谢谢您。我回到香港会立刻去金融街逛逛。啊啊，来这一趟真是太好了。」

    好啦，虚构名媛的运势应该算够了。「话说回来……」我在她算命告一段落时，终于进入正题。

    「听说老师会只对特别的人选，特别使用特别灵验的占卜。记得是使用特别的方法，显示特别的未来……」

    到底多特别啊！我暗自吐槽自己，面不改色地询问。

    「老师，真的有这种占卜吗？」

    「哎呀，您听谁说的？」

    「这是传闻啦，传闻。老师，其实没有这种特别的占卜吧？」

    「桐生院小姐，如果真的有这种占卜，您有兴趣吗？」

    「啥，还真有？」我假装吓一大跳。

    「啊？」

    「呃，没事，请问真的有这种传说中的占卜？」

    我拼命改口之后，金刚寺笔直点头。「是的，确实有。」

    「哇，真棒。不过，这种特别的占卜，收费肯定也很特别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会的，对于桐生院小姐来说，应该算不了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啊啊，可是好遗憾，我明天非得飞回香港。虽然对老师的占卜感兴趣，但是没办法在今天就请您为我占卜吧？很遗憾，我只能死心了。」

    我以戴着钻戒的右手按住脸颊垂头丧气。算命师的脸色瞬间大变，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戴钻戒的肥羊跑掉。

    「桐、桐生院小姐，请等一下。如果您希望的话，我可以特别为您占卜。不过可以请您等一个小时左右吗？」

    「一小时？只要等一个小时，您就可以为我进行那种特别的占卜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那当然。」

    「顺便请教一下，这个小时是用来做什么的？」

    「呃，就是，总之，要做各方面的准备。」金刚寺绫华不自然地含糊带过。

    「那就麻烦您了。」我没深究，率直低头致意。

    「好的，我很乐意为您服务。」

    算命师深深点头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
    看来，金刚寺绫华认定我是「好宰的肥羊」。

    整整一小时之后，我被带到一间四坪大的日式房间。室内空荡荡的，灯光昏暗。进门左手边是壁龛，以鲜花花瓶与山水画挂轴装饰。花的种类不是蝴蝶兰，是麝香百合。

    「和良美小姐说的几乎一样。也就是说，壁龛正对面那扇对开内门后面，就是『镜之房』啊——呵呵，要不要偷看一下呢？」

    我露出邪恶的笑容，想朝其中一片门板伸出手。「让您久等了。」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我连忙将伸出去的手放在头上，假装摸头发掩饰。转身一看，金刚寺绫华穿着巫女风格的服装。

    「哇，老师，这套衣服好棒。接下来要怎么做？」

    金刚寺在我面前正坐，静静行礼。我也学她回礼。

    然后她伸手朝那扇门示意，一脸正经地开口：

    「其实，这扇门的后面，是一间四坪大的木地板房间。」

    我知道，是「镜之房」吧？我忍着没这么说，轻声惊叫。

    「哇，那个房间里有什么东西？」

    算命师以严肃的语气回答：

    「是这样的，门后的房间叫做『镜之房』，供奉一面镜子。『镜之房』供奉的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，不是只用来照东西的镜子。自古以来，许多灵媒与法师尊为神器的镜子，蕴含远超过常识的神秘力量……到头来，从女王卑弥呼的时代，镜子就用在施法与祭典……」

    这大概是以往重复许多次的公式讲解吧。我对这个讲解的真假没兴趣。不过她像是念咒语般高声述说，我听着听着觉得有点恍惚。

    「这股强大的力量，甚至能映出你的未来。桐生院小姐，您明白吧？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映出，我的未来，的力量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那面镜子可以映出您的未来。而且我不能看，只有您能看。桐生院小姐，您敢看自己的未来吗？敢吧？」

    「好、好的。金刚寺老师，麻烦您了……」

    我就这样意识恍惚，如同自动傀儡般低下头。

    接下来，金刚寺在我面前高声念诵像是咒语的话语，长达几十分钟。我听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语，意识更加恍惚，甚至开始搞不清楚自己是谁。

    金刚寺牵起我，拉我起身，带我到对开内门前面。

    门后是「镜之房」。开启这扇门的瞬间，神秘的镜子将映出我的未来。啊啊，真是超越人智的神力。我感受着前所未有的亢奋确信一件事：金刚寺绫华肯定是本世纪最强的算命师，不对，是通灵人，或者是神。啊啊，回香港之前过来找她，果然是对的！

    「要开始罗。」她站在我面前，握着门把大声说完，「喝！」地高呼一声，一鼓作气推开两扇门。眼前是宽约一公尺的光景。

    「喔喔！」

    面前正是期待已久的「镜之房」，我的感动达到巅峰。

    我一时冲动想冲进「镜之房」，但金刚寺绫华大人不知何时绕到我的左后方，以双手阻止我贸然行动。

    「不可以进去。『镜之房』是神圣的神之领域。」

    我畏惧地反复点头，在原地看向房内。

    「镜之房」很阴暗，室内没照明。但因为这边房间的灯光射入，我大致看得出室内的样子。

    房间中央有个布设结界的四方形空间，正中央是一座小小的祭坛。一面无框的长方形镜子，笔直立在祭坛上供奉。是家用穿衣镜那么大的平凡镜子。祭坛与镜子都在我所站位置的正前方。

    但我一看见这面镜子，就怀疑自己看错了。

    「——咦？」

    镜子映出巫女装扮的金刚寺绫华，也清楚映出她身后的山水画挂轴与花瓶的麝香百合，却没有我。只有我——桐生院诗织的身影，像是从镜子里抹灭消失。

    「为、为什么？怎、怎么可能……」

    金刚寺大人从后方抱住惊慌的我询问：

    「桐生院小姐，怎么了？镜子映出什么东西？是什么不好的光景吗？请清楚说明您看到的样子。」

    我再度正面注视镜子，说出镜中光景。

    「镜子里有金刚寺大人，却没有我。」

    「您、您说什么？啊啊，这就糟了！」金刚寺大人大惊失色，连忙继续说：「只有您没出现在镜子里，这代表您没有未来。换句话说，桐生院小姐会——」

    「会死吗？会死吧？可是，为什么？我年轻健康、能吃能拉，天天睡得饱，比较在意的病痛只有香港脚，这样的我为什么、为什么！」

    「人不一定是病死，会基于各种原因意外身亡。以您的状况举例，或许就是飞回香港的班机坠机之类的……」

    「天啊！」我双手掩面，哑口无言。那我回不了香港吗？

    「唔，不过请等一下。老师刚才算婚姻运的时候，说我会和香港金融大亨结婚吧？这样不就矛盾吗？死掉就没办法结婚了。」

    「呃！」

    金刚寺大人瞬间语塞，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解释。

    「您、您当然可以结婚。是的，您会得救。因为您像这样透过神镜占卜，预先得知不幸的未来。如果您没接受这个占卜，到时候不晓得会怎样……」

    「啊啊，老师，您说得对，一切都是托老师神力的福。那我今后该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「不用担心。不好的占卜结果，正是更改人生的指针。要在不好的未来成真之前矫正现在。有一个做法可行。」

    「有、有吗？但要怎么做？」

    「这样做。」

    金刚寺大人说完，将右手伸入上衣胸口，取出一颗球。释放透明光辉的这个东西，是磨亮的水晶球，大概棒球那么大。

    「桐生院小姐，请退后。」金刚寺大人右手握着水晶球，将我赶离门边，接着突然双手举高，摆出正统棒球右投手的架式。我愣在一旁。身穿巫女服的算命师，高高抬起裤裙遮掩的左脚，用力往前踏。「喝啊啊啊啊啊啊啊——！」

    算命师发出热血棒球漫画王牌投手般的吼声，用力挥动右手。我在日式房间这边探头注视水晶球的去向。从她右手投出的水晶球成为漂亮的高速球，命中正前方的好球带中央，也就是长方形镜子的中心。镜子发出惨叫般的巨大声响，从祭坛破碎滑落。从祭坛落地的镜子变成更细小的碎片，大幅散落在木质地板。紧接着——

    「咿呀啊啊啊啊啊啊——！」

    金刚寺大人如同换个人似的，尖叫冲入「镜之房」。这次她从上衣胸口举出祭祀用的短刀。她挂着毛骨悚然的表情，进一步将镜子碎片敲得粉碎。她不断说着诡异的话语，不晓得是驱魔的话语，还是咒语或经文。

    被吓到的我，只能在日式房间这边看着她。

    终于，金刚寺大人在「镜之房」对我招手，大概是仪式告一段落。

    我在开启的门后发抖，问她一个单纯的问题。

    「『镜之房』是神圣的场所，不能进入吧？」

    金刚寺大人随即改为温柔的表情回应：

    「不，映出不幸未来的镜子已经粉碎，这里已经不是『镜之房』了。」

    说得也是。我接受她的说法，进入原本称为「镜之房」的房间。

    这里和我刚才所在的日式房间一样大约四坪大，是几近正方形的木地板房间。正面是白色墙壁，左手边也是墙壁，右边有另一扇对开的门，门后大概是另一个房间。

    房间中央是桧木祭坛，以及镜子从祭坛落下粉碎的残骸。

    金刚寺大人捡起残骸中的一块碎片赐给我。

    「把这个带在身上当成护身符，肯定能驱除厄运。」

    「谢、谢谢老师！我桐生院诗织，一辈子不会忘记老师的大恩大德！」

    我开心道谢，将她赐给我的镜子碎片抱在胸前。

    然后，我毫不犹豫将右手这枚时价约一千万圆的钻戒献给金刚寺大人，这是理所当然的报酬。

    6

    我在盛夏的闷热空气里清醒。背部传来的不是被褥的柔软触感，是水泥地的坚硬触感。睁开眼睛一看，眼前是一片辽阔的夏季蓝天。看来我就这么躺在户外度过一晚。大概是畅飮之后的结果。无论如何，我这个香港财阀千金不应该这么做——啊，这么说来！

    我连忙坐起上半身。「糟糕，今天要到羽田搭机，不能睡在这种地方——咦？」

    环视一看，这里是铁栅栏围成的空间，视野非常开阔。是水泥建筑物的楼顶。看来我睡在水塔后面的阴凉处。

    我面前是身穿红色无袖背心加牛仔短裤，一副夏天打扮的野蛮女人。「哟！」盘腿坐着的她举起手，以装熟的态度向我打招呼。「美伽，早上醒来感觉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这一瞬间，我才算是真正清醒。在我面前开朗微笑的是生野艾莎，我的凶暴好友。我不是住在香港的财阀千金桐生院诗织，是住在平塚的侦探助手川岛美伽，完全不需要回香港。了解状况后的我深感灰心与失望。

    「唉，都是一场梦啊。我还以为会嫁给香港的金融大亨……」

    我一边叹气，一边试图起身。此时发现自己右手紧握某个东西，是以手帕包裹的奇形物体。打开手帕一看，是玻璃碎片。我捏起碎片检视，这不是普通的玻璃，是镜子。似曾相识的镜子碎片。

    「这是金刚寺给我的镜子——咦，也就是说，那不是梦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不是梦。美伽昨天独自进入金刚寺家，体验她的诡异占卜，导致你离开的时候，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，甚至认不出我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原来不完全是我在做梦……」我以恍惚的语气低语。「啊，既然这样，嫁给香港金融大亨也可能不是梦——」

    「错了，那是你在做梦。」

    艾莎立刻粉碎我的些许希望。「何况『住在香港的财阀千金桐生院诗织』，是你用来骗金刚寺的虚构人物吧？怎么能把自己伪造的角色设定套用在自己身上？」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。」我轻声说着注视镜子碎片。似乎是长方形镜子其中一个边角。金刚寺捡起这块直角碎片，当成具备灵力的物品赐给我。

    不过，等一下。既然镜子碎片真实存在，代表金刚寺确实在我眼前展现镜子的奇迹？不，怎么可能。那才肯定是梦。

    「小艾，听我说。我看到柳田良美说的奇迹了。」

    「啊啊，如果是那件事，我已经听桐生院诗织亲口说了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原来如此。」我无法想像桐生院诗织以多么高傲的态度和艾莎交谈，但总之省了说明的工夫。「所以，小艾觉得呢？」

    「觉得什么？我觉得幸好钻戒是假的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我在这方面也有同感——呃，不是啦！」我以正经表情凑到好友面前。「我是问你觉得那个镜子的奇迹怎么样？因为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吧？」

    「这就难说了。」艾莎轻声说着，走到楼顶的铁栅栏俯瞰地面。「我来到这里，就是为了确认有没有这个可能。」

    「这么说来，我刚才就想问，这里是哪里？公寓楼顶？」

    我走到艾莎身旁，看向铁栅栏另一边，远处有一幢熟悉的建筑物，是金刚寺家。我稍微明白好友的行动了。

    「我懂了，在盯梢吧？你在这里监视金刚寺家一整晚吧？」

    「哎，就是这么回事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监视那个家能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嘛，会怎么样呢？」艾莎挂着微笑，像是在隐瞒什么。「总之，晚上没动静。真会发生什么事，应该是在上午八点半以后。美伽，我睡一下，有什么动静就叫我。拜托罗。」

    艾莎单方面说完，就躺在水塔后面，不到一分钟就发出熟睡的呼吸声。我决定别再说话，让她好好睡。我昨天完全无法列为战力，所以她大概整晚没阖眼。

    接下来约一个小时，我代替好友持续监视金刚寺家。

    真的在将近上午八点半的时候发生状况。大门突然开启，走出一名女子，这种演变正如艾莎的预料。我在楼顶目不转睛注视这名女子，并且努力伸长右脚，以趾尖轻踹熟睡狮女的肚子。

    「小艾，起来，有人出来了。」

    外出的女子沿着道路行走。她身穿黑色T恤加豹纹紧身裤，戴墨镜遮脸，手提大大的红色袋子。

    女子行走一段路之后，将这个红色袋子放在一根电线杆旁边。

    「垃圾车今天收不可燃垃圾。」刚睡醒的艾莎在我身后低语。

    「什么嘛，所以她只是在倒垃圾？」

    「不对。如果只是倒垃圾，算命师大人不用自己倒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会吧？那个戴墨镜的女人是金刚寺绫华？」

    「大概吧。虽然看不出长相，但我觉得豹纹紧身裤是欧巴桑的特有审美观。」

    我怀疑这是偏见。「所以，现在怎么做？」

    艾莎没回答我的问题，直接采取行动。她从楼顶沿着外墙安全梯冲下楼，我当然也跟着她跑。我与艾莎转眼之间来到地面，从大楼暗处看向道路，倒完垃圾的金刚寺正两手空空地回家。

    艾莎等她进入家门之后冲出大楼，跑向扔在电线杆旁边的大袋子。

    艾莎如同狙杀猎物的狮子，在路上奔跑。我紧跟在后。

    一辆外型特别的大型车辆，如同在嘲笑我们两人，悠哉从旁边超越。这一瞬间，艾莎焦急大喊：

    「惨了，是垃圾车！已经来了！」

    明明平常要到九点或十点才来收垃圾，为什么只在这种时候准时八点半过来？我内心也涌现这种日常生活的小小不满。

    但是垃圾车无从知道我们的心情，停在电线杆旁边。穿工作服的大叔下车，以机械化动作将堆放的垃圾逐一扔上车，就在大叔要抓起透明红色塑胶袋的这时候！

    艾莎从旁边伸出右手，早一步抢走红色袋子。「吼～汪！」她以双手紧抱袋子，朝大叔吠叫，像是不准任何人抢猎物。

    「……」你是狗吗？我无言以对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，袋子被抢走的大叔讲起道理来了。「你是怎样？扔在垃圾场的垃圾，已经算是平塚市的东西……」但他一感受到艾莎杀气腾腾的视线，就吓得让出袋子。「哎，算了。小姐，你这么想要就拿去吧。」

    「大叔谢啦，改天出来约会吧！」

    艾莎说着不知道有几分诚意的感谢话语，飞吻送垃圾车离开。

    然后她抱着红色袋子战利品，露出骄傲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好，这样就行了。美伽，我们回事务所吧！」

    我与艾莎共乘改装过的本田小狼赶回事务所。

    但是骑车没多久，握龙头的艾莎就咂嘴朝后座（正确来说是货架）抱着红色袋子的我说：「喂，美伽，你看后面。」

    我听话往后看，一辆高速接近的重型机车随即映入眼帘。机车骑士戴全罩安全帽，但是跨坐在车上的双脚，无疑是豹纹紧身裤，怎么看都是金刚寺绫华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她为什么在追我们——啊，是这个袋子吧！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换句话说，证明袋子里有重要的决定性证据。美伽，死也不准放开那个袋子啊。好，我就跑给你追！」

    「小艾，别太勉强啊！」艾莎无视于拼命大喊的我，猛转油门要甩掉金刚寺。「轰嗡！」改装过的本田小狼发出凶猛咆哮，这条马路限速四十公里，它居然以时速三十五公里奔驰。「——好慢！」

    但这也在所难免。本田小狼确实是名车，但现在毕竟双载，还加一个大袋子，再怎么努力也顶多只有这种速度。顺带一提，本田小狼主要改装的地方是加装各种灯饰，性能绝对没有超越普通的本田小狼（反倒因为重量增加而变慢）。

    因此，金刚寺的机车转眼之间追到我们身后。艾莎试图以骑车技术对抗。艾莎骑进小巷，以复杂的过弯捉弄对手。另一方面，金刚寺的重型机车，每次过弯的动作都很生疏，双方距离看似接近却迟迟没接近。从金刚寺骑车的动作，看得出她在慌张。

    但是一来到直线道路，双方立场就再度逆转。金刚寺的机车，锁定时速只维持在道路速限的本田小狼。双方距离越来越近，最后完全并肩而行。

    「你们跑不掉的，把那个袋子还来！」金刚寺恐怖吓人的声音隔着安全帽传来，艾莎当然当成耳边风。接着金刚寺鲁莽地硬是将机车靠过来，两辆机车差点擦撞。

    「喂，欧巴桑，你在想什么啊，这样很危险啊，笨蛋！」

    我一边大喊，一边拍红色无袖背心的背部。「小艾，骑快一点！」

    「好，既然这样就油门催到底吧。美伽，抓稳了！」

    艾莎注入干劲，将油门转到底。

    「喝啊啊啊啊啊啊——！」

    「喔呀啊啊啊啊啊——！」

    两辆机车随着骑士的赌气，一鼓作气加速。

    「——砰！」下一瞬间，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。全速奔驰的本田小狼，随即像是紧急煞车般突然失速。我整个人往前倾，好不容易抓住艾莎的背，怀里的袋子夹在我的肚子和艾莎的背，发出碍耳的挤压声。

    不过，受惊的反倒是金刚寺吧。

    瞬间超越目标的她连忙紧急煞车，但这是她的败笔。失去平衡的重型机车如同跳着性感舞步，大幅摇晃屁股剧烈蛇行，最后撞上护栏，金刚寺整个人飞出机车，豹纹紧身裤大妈摔在柏油路面，发出可怜的惨叫声。

    我们的本田小狼，以步行速度悠哉经过她身旁。

    我转头观察敌人的状况。金刚寺绫华脱下全罩安全帽，摇摇晃晃起身，最后还是用尽力气般跪倒在路上。

    故障的本田小狼进厂接受治疗，要三天才能完全康复。

    送修之后，我与艾莎好不容易走回侦探事务所。艾莎一回到事务所就打开桌上的报纸，我不知道这么做是什么意义，只能默默旁观她的行动。

    艾莎准备周全之后，接过我手中的红色袋子解开袋口，袋子里又是塑胶袋。解开这个袋子一看，里面又是塑胶袋。解开这个袋子一看，里面也是塑胶袋。解开一看，里面还是塑胶袋。「——啊啊，真是的！我又不是在剥蔷头，混帐！」

    艾莎最后失去耐心，拿起旁边的剪刀剪烂袋子，把里面东西全部倒在桌上。从袋里出现的是破碎的镜子。大的大约手心大，小的大约小指指尖那么小。各种不同形状的镜子碎片摊在报纸上。我确认之后平淡低语：

    「哎，我想也是。」

    我从重量与触感，就大致猜出袋里装什么东西。何况我昨天就看过这面破碎的镜子，所以老实说，我没有特别惊讶。

    「这面镜子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我拿起一块镜子碎片，举到灯光下审视。昨天让我看见奇迹的镜子残骸。我即使重新审视，也看不出镜子哪里特别，但艾莎像是看透我的内心，出言挑衅。

    「看起来像普通的镜子是吧。不过，真的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「还能怎样，就是这样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这可说不定。总之，我尽力而为吧。」

    好友暗藏玄机的话语使我蹙眉。「这次你想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艾莎捏起一块镜子碎片，咧嘴一笑。

    「模仿某个名侦探。美伽，你知道桑代克博士吗？」

    「完全不知道。」我说。艾莎指着侦探事务所的门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你今天可以先回去吗？明天给你看一个好东西。」

    7

    隔天早上，我满心期待地走向「生野艾莎侦探事务所」。

    抵达事务所所在的「海猫楼」一看，大楼入口有个熟悉的男性身影。

    是宫前刑警。

    他今天究竟要来抓谁？我提高警戒询问，他板起脸回答：「没事，只是名侦探叫我过来。」

    他不是来责备我们昨天的飙车行径。我确定之后松了口气，但他冷不防提出一个犀利的问题。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金刚寺绫华骑车出车祸摔断右腿。听目击者说，她当时骑车追着两个骑超花俏本田小狼的女人到处跑。你心里有底吗？」

    「两个骑超花俏本田小狼的正妹？不，我完全不晓得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」宫前刑警像是知晓一切般点头。「那就是别人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就是这么回事。」

    我与宫前刑警一起上楼，进入侦探事务所。

    里面有另一位客人，是本次事件的委托人柳田美纱，看来她也是一大早被艾莎叫来。不过，侦探很难得叫委托人来事务所，艾莎究竟想做什么？

    如此心想的我寻找侦探，发现艾莎疲惫地坐在沙发，她面前的桌子不知为何盖着白布。

    我与宫前刑警疑惑地转头相视。接着，艾莎终于察觉我们，从沙发起身。「看来都到齐了。」她看着我、宫前刑警以及柳田美纱，无力一笑。

    「喂，你啊……」宫前刑警询问侦探。「突然叫我过来做什么？桌上用布盖住的东西到底是——不，等一下，在这之前，你那黑眼圈是怎么回事？好像电玩里的职棒选手！」

    「抱、抱歉，我这两天睡眠不足，我去洗把脸。」

    艾莎说完进入盥洗室，将仪容打理得正常一点之后，再度来到我们面前。「久等了。宫前站在那里别出声，听我们讲话就好。我有事跟委托人说。」

    「那你干嘛叫我过来？」宫前刑警轻声表达不满，退到墙边。

    相对的，柳田美纱向前一步。侦探看向委托人。

    「其实前天下午，侦探助手川岛美伽假扮成有钱客人，见了金刚寺绫华一面。她在那里目击你姐姐说的镜子奇迹。」

    艾莎将桐生院诗织——也就是我述说的经历，大致转述给委托人。

    「——所以，映出奇迹的镜子残骸，现在就在这里。」

    艾莎指向白布覆盖的桌子。

    「等一下。」宫前刑警随即开口询问：「镜子残骸应该在金刚寺家吧？为什么在你这里？」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没有啦，这是基于一些不重要的原因……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总之我不追究详情，但我问一个问题就好。」宫前刑警直截了当地问：「你最近有没有双贴骑一辆超花俏的本田小狼，和金刚寺飙车？」

    「双贴骑一辆超花俏的本田小狼和金刚寺飙车？不，我完全不知道这种事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」宫前刑警像是死心般摇头。「所以，果然是别人吗……」

    「就是这么回事吧。」

    艾莎回避不利于自己的话题，回到正题。「关于这个奇迹，我觉得秘密应该在镜子，所以仔细调査这面破碎的镜子。直接说结论吧，镜子本身果然有个奇妙的秘密。」

    艾莎断言之后，我立刻反驳。

    「不会吧？那面镜子没什么秘密。因为我亲眼看见了。那面镜子怎么看都很普通，应该没任何机关或造假。」

    「总之，就美伽看来或许是这样吧。而且就柳田良美看来也是这样。不过实际上，那面镜子有个非常稀奇古怪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「稀奇古怪？」

    我觉得这种说法最近没人在用了，但艾莎完全不以为意。

    「哎，百闻不如一见。总之，你们看看吧。」

    侦探走向桌子，捏起盖在上面的白布一角，在大家屏息注视之下，一鼓作气扯掉布。盖在底下的桌子见光，桌上是摊开的报纸，摆着一面镜子。

    正确来说，是将镜子碎片当成拼图，一块块拼凑还原成一面镜子。但是看到这面复原镜子的瞬间，艾莎以外的三人，异口同声表达惊讶与困惑。

    「这是什么？」「有这种镜子？」「我第一次看到！」

    我们愕然注视的桌上，确实是一面稀奇古怪的镜子。

    一面梯形的镜子。

    镜子的奇妙形状令人惊讶，但我个人更惊讶于这面镜子拼图的完成度。连小指指尖那么小的镜子碎片，都完美拼合在一起。因此镜子几乎恢复为破碎前的形状，复原率九成九。

    「好厉害。这是小艾一个人拼的？可是需要做到这样吗？只要确定大致的形状就够吧？」

    「美伽说得没错，但这就是拼图恐怖的地方，得拼完所有碎片才肯罢休。我昨晚就是拜它所赐没睡。」

    生野艾莎，这家伙意外地着迷于这种事，但我认为没必要热中到冒出黑眼圈。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究竟是怎么回事？我第一次看到梯形的镜子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第一次。美伽，你前天也在『镜之房』看见这面镜子。」

    「那座祭坛供奉的镜子是吧？但那面镜子应该是长方形。」

    「是眼睛错觉让你这么认为，不然就是先入为主的观念造成的。哎，这也在所难免。镜子大多是长方形或圆形。虽然偶尔有椭圆形或正方形的镜子，但基本上没有梯形镜子。所以美伽看到祭坛镜子的时候，认定『一面长方形的镜子正对着我』。不过美伽，你当时没有近距离确认镜子形状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、我确实只在隔壁房间远远看。咦，这样的话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你以为长方形镜子正对着你，这是眼睛的错觉。实际上是『梯形镜子斜向摆在美伽前面』。」

    「斜摆的梯形镜子，从我的角度看来却是长方形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反向思考比较好懂。要是长方形的镜子斜摆，就美伽看来绝对不是长方形吧？靠近你的那一边比较长，远离你的那一边比较短，所以整体看起来肯定是梯形镜子，这样就糟了，所以反过来把镜子作成梯形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大致明白镜子是斜摆的——也就是说！」

    我终于理解事情多么严重。「也就是说，镜子当然不会照到我啊！因为镜子没朝向我！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美伽之所以没被镜子照到，只是因为这样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不过等一下，这样还是很奇怪吧？既然镜子斜摆，当然不会照到我。可是这样的话，和我在一起的金刚寺，也不会被镜子照到吧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是这么回事。」艾莎露出暗藏玄机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金刚寺她……只有她确实被镜子照到啊？」

    「好啦，这里就是要思考的点。美伽说镜子照出金刚寺。镜子里的金刚寺，真的是那个金刚寺绫华吗？」

    「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道理很简单。斜摆的镜子绝对照不到美伽，既然这样，当然也照不到金刚寺。如果镜子照出金刚寺，这个人就不是她，是很像金刚寺的另一个人。」

    「咦，也就是说，金刚寺有替身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肯定没错。不然这种镜子诡计就没办法成功。」

    接着，艾莎讲解金刚寺绫华使用的镜子诡计。

    ＃插图：《镜之房》

    「放在祭坛上的镜子是梯形，而且从隔壁房间的美伽看来是斜摆的。我想应该是从美伽的位置向右四十五度吧？美伽以这个角度看镜子，镜子没照出美伽与金刚寺。往右偏的镜子，当然是照出镜子右边的光景。偏移四十五度的镜子，将右边光景九十度反射到美伽眼中。好啦，当时美伽所见的镜子右边有什么东西？」

    「我所见的镜子右边，是另一扇对开的门，门后应该还有另一个房间。」

    「对，就是那个房间。金刚寺的替身在那里待命。后来，金刚寺在美伽所在的房间进行仪式，然后发出『喝！』的声音，打开『镜之房』的门。这声吆喝就是暗号，金刚寺的替身也同时开门。一无所知的美伽，以为昏暗房内祭坛摆着长方形的镜子。镜子没照出美伽，却照出金刚寺，至少就美伽看来肯定是这样。」

    「实际上，镜子里的人是另一个房间里的替身是吧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但因为打开的门挡住视线，所以美伽没看见替身。美伽看见只有自己没被镜子照到，内心惊讶又不安，金刚寺还随便撒谎，让美伽更加不安。接着金刚寺立刻从衣服拿出水晶球扔向镜子。这是为了打碎映出不幸未来的坏镜子？不对，不是这样。她只是为了隐瞒『镜子是梯形』的决定性事实，需要尽早打破镜子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那不是驱魔仪式，是湮灭证据的行为啊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打破镜子之后，替身就完成任务，关门销声匿迹。金刚寺独自进入『镜之房』，把破掉的镜子打得更碎，梯形镜子就不成原形。然后金刚寺将美伽叫到身旁，展示这是平凡无奇的镜子，拿出预先藏在身上的镜子碎片，宣称是『护身符』赐给美伽。」

    「咦，所以那枚碎片不是从镜子残骸捡出来的？」

    「那当然。美伽收到的碎片有直角吧？美伽认定这是长方形镜子的一角。但如今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。因为破掉的是梯形镜子，不可能有直角的碎片。那是金刚寺预先准备的假碎片，用来强调镜子原本是长方形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那么，我把假的钻石送给她，换来一枚假的碎片是吧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你们在欺骗彼此。」

    就这样，女侦探揭发金刚寺绫华展现的奇迹真相，但是还有几个地方没厘清。我向她提问：

    「金刚寺的替身映在镜子里的时候，她身后有山水画、花瓶以及花。那是怎么来的？」

    「替身所在的房间，当然也有山水画、花瓶与花。换句话说，如同替身和金刚寺一模一样，那个房间本身也打造成和你们所在的日式房间一模一样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可是，等一下。山水画、花瓶与花不会动所以没问题，但金刚寺跟替身会动，她们的动作必须一致吧？」

    「嗯。要是镜子里的人影和本人的动作不一样，会引人起疑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两人的动作不可能完全一样吧？」

    「哎，毕竟是不同人，就算可以模仿动作，也没办法完全一样吧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这样，不就会因为动作差异露出马脚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不会这样。」艾莎一口断言。「因为在这个时候，是谁来判断两人动作有差异？美伽吗？不，不可能。因为美伽看见镜中替身的时候，没办法看金刚寺本人。当时她本人在美伽身后。反过来说，美伽面向她本人的时候，没办法看镜中的替身。到最后，连美伽也不可能同时比对两人的动作。」

    「啊啊，对喔。这么说来，金刚寺一直站在我后面。」

    金刚寺绫华决定自己所站位置的时候，计算得如此缜密。算命师城府之深，使我隐约发寒。她虽然是冒牌算命师，但或许是超水准的骗徒。

    「我也可以发问吗？」我沉默下来时，身后的宫前刑警举起手。

    「你刚才一直强调替身。虽然你讲得简单，不过依照世间说法，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，全世界只有三人。依照记录，金刚寺绫华没有双胞胎姐妹，她居然有办法准备替身？」

    「没什么，替身也没必要完全一模一样。因为金刚寺就像那样浓妆艳抹，只要五官差不多就OK。金刚寺化妆成和替身很像，替身化妆成和金刚寺很像。既然两人原本就相似，化妆之后肯定一模一样。体型差异也可以用宽松的衣服掩饰。像这样差不多相似的人，平塚市内也肯定找得到好几个。毕竟金刚寺绫华的长相只是平凡的欧巴桑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那么，这个长得很像的替身，很可能平常刻意化妆成不像金刚寺，在她的身边生活。换句话说，是一起住在那个家的某个徒弟……嗯，我懂了。那么，最后再让我问一个问题。」

    宫前刑警说到这里，以这天最严肃的表情看向艾莎。

    「你第一次造访金刚寺家的晚上，和你一对一算命的中年女子，是真正的金刚寺绫华吗？还是很像金刚寺的替身？究竟是哪个？」

    「天晓得，你觉得是哪个？」

    艾莎装傻般摇头。「我直到刚才，都相信她是真正的金刚寺。不过老实说，我现在没自信。说不定那是……美伽，你认为呢？」

    「这么说来，那个人或许是替身。如果是替身的话会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「喂喂喂，居然这么问，状况会完全不一样吧？」

    宫前刑警非常激动地说完，按着下巴思索。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我终于懂了。那天晚上出现在你们面前的中年女子，大概是假扮成算命师的替身。同一时间，真正的金刚寺绫华前往平塚市区，亲手将山科彻从楼顶推落杀害。只要『金刚寺有替身』这个前提成立，她就很可能犯案。这样就推翻她的不在场证明了。混帐，我得立刻行动！」

    宫前刑警冲到事务所玄关，用力开门。接着他转头看向艾莎单方面道别：「谢啦，名侦探。」

    「宫前，话说在前面，欠我一次啊。」

    「知道了。那么，你们双贴飙车的行径，我就不追究吧。」

    宫前刑警简单挥手致意之后冲出事务所，他接下来大概要寻找金刚寺绫华的替身。如果找得到，艾莎的推理就得到证实，推翻金刚寺的不在场证明。警方应该会再度将金刚寺列为嫌犯。而且在这个时候，摔断腿的算命大师，无法从医院病床逃离半步。

    看来，案件的齿轮开始朝着破案方向顺畅转动。

    「谢谢您。这么一来，应该就能证明姐姐清白了。」

    柳田美纱深深鞠躬道谢。

    艾莎露出害羞的笑容，搔了搔脑袋。

    「没什么，只是凑巧顺利解决罢了。」

    一星期后，「算命大师落网」的耸动标题高挂报纸社会版。电视新闻反复重播拄着拐杖的金刚寺绫华、共犯，以及带着两人意气风发走在前面的宫前刑警。看来破案的功劳归他所有。艾莎朝着三人的影像空虚咒骂。

    「这家伙明明什么都没做！可恶的功劳小偷！」

    顺带一提，落网的共犯是年纪和金刚寺相近的中年女子，但是从电视画面来看，两人不太像。这种人能担任金刚寺的替身，只能推测她化妆打的粉厚到超乎想像。我回忆见过好几次的金刚寺面容，感触良多。

    「金刚寺绫华，这女人真是狡猾透顶。」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顺利证明清白的柳田良美已经回家，回到以往的家庭生活。她想回去从事看护师的工作，似乎还要一段时间，但她已经没把金刚寺绫华当成神或师父，正确认知到这个人只是骗人的欧巴桑，所以应该不会再度步入歧途。可喜可贺。

    就这样，委托人柳田美纱立刻将说好的报酬汇入侦探事务所帐户。话说在前面，私家侦探完成委托的报酬绝对不是小数字。不过我与艾莎看着刚进帐的存折，以悲哀到想哭的表情相视。

    因为本次委托的报酬，几乎确定大多得支付雪铁龙与本田小狼的修理费，等于右手进左手出。

    「美伽，这样不划算耶。」

    「小艾，下次要接存得到钱的工作喔。」

    我们趴在桌上，同时深深叹了口气。

第一卷 侦探偶尔狮性大发 第五章 女侦探的密室与友情

    0

    恍惚的我微微睁开双眼。失焦视线首先看见的物体，是浮在半空中的碟子。那东西正是飞碟，也就是UFO。这种偏颇的认知控制我蒙胧的大脑。

    接着我察觉到，看着空中飞碟的我，好像是仰躺的姿势，背部确实传来硬床垫的感觉。我躺在床上，但这里不是自家卧室，我房间没大到能让不明飞行物飞进来。

    我同时朝手脚使力，试着起身，但我的四肢无法自由动作。套着夏季外套的双手、裙子底下的双腿，都像是被某人抓住，我硬是想动，手腕与脚踩立刻传来剧痛。这股痛楚使我得知自己的处境。

    我双手双脚被绑在床角，整个人固定成大字形。

    头上的飞碟、无法动弹的我。从这种状况只能得出一个结论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，我是被外星人绑架的可怜地球人。还有别种可能吗？

    ——不是这样吧？美伽，静下心来。你要冷静。

    我川岛美伽对自己这么说完，再度看向正上方。仔细一看，浮在半空中的碟子，其实是吊在天花板的碟形灯具。不过这个灯没打开。照亮室内的，只有枕边台灯的微弱橘光。我靠着微弱的灯光，再度确认周围的样子。

    又粗又结实的绳子，把我的四肢牢牢绑在钢管床的四个角落。我对这张白色的床有印象。不对，不只是床，我对整个房间有印象。

    木质地板的房内，四面墙漆成白色，墙边是白色钢管床与台灯。小型电视摆在床上看得见的位置，另一面墙是摆饰柜。窗户只有一扇，在进房的最深处，是一扇及腰的推拉窗，打开窗户，平塚的大海肯定尽收眼底。不过现在大概是夜晚，半透明玻璃另一边一片漆黑。

    肯定没错。这里是日高静江的卧室，这张床是日高静江的床。

    ——可是，我为什么在这里？我为什么被绑在她床上？

    我让依然朦胧的大脑全速运作，回溯至今的记忆。

    我首度造访这个房间，是夏末阳光依然耀眼的午后——

    1

    叫做「花水苑」的这栋大厦，座落于平塚市区西方的沿海住宅区。靠近花水川的这个区域划分在平塚市，却比较靠近邻接的大矶町。大矶町是广受有钱人欢迎的高级度假区，相较于被称为「微湘南」或「湘南外郊」的平塚市，大矶町的名声在全国更加响亮。其中的大矶长滩堪称大矶的代名词，在昭和时代被称为「艺人游泳大赛圣地」，现在也是在夏季挤满泳装年轻人的热闹人气景点。

    不过，大矶长滩是因为位于大矶才叫做大矶长滩，即使是相连的同一座沙滩，平塚的海滩也不是大矶长滩，即使极接近大矶却不是大矶。我的好友基于某种赌气与开玩笑的态度，将平塚海岸称为「平塚长滩」或「差不多长滩」，但我其实不知道这里的正式名称。

    「花水苑」座落于俯瞰平塚海滩的位置。是矗立在海边，外观时尙的七层楼大厦。

    不过，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找房子。今年春天辞掉东京公司的工作，刚回到老家平塚的二十七岁单身女子，原本就没有闲钱住这种高级住宅。我来这里只是担任好友工作的助手。

    好友叫做生野艾莎。在平塚自行车赛车场旁边经营「生野艾莎侦探事务所」，是日夜脚踏实地努力辛勤工作的女侦探。由此推论，我当然是侦探助手。再三强调，我没闲钱住高级住宅。

    我们这天造访「花水苑」，是为了见委托人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这位委托人是怎样的人？」

    我走下侦探的爱车雪铁龙询问。由于是造访委托人的家，我今天穿平常很少穿的套装。白色衬衫加及膝窄裙。包头高跟鞋是在车站大楼「LUSCA」一时冲动买下的特价品。

    艾莎用力关上驾驶座车门，仰望委托人所住大楼的顶楼。

    「天晓得。我只讲过电话所以不清楚，但应该是年长女子没错。」

    一如往常以粗鲁语气回应的艾莎，服装也是一如往常轻便。如同强调修长美腿的窄管牛仔裤加红色无袖背心，脚上是深褐色包头鞋。随海风飘扬的短发是亮褐色，也是别名「平塚母狮」的她引以为傲的鬃毛。她随兴以手指一拨，头发在夏日余晖的照耀之下金光闪闪。

    我看着耀眼的好友问：「不过小艾，叫侦探到家里的委托人很稀奇吧？因为委托人大致都是避人耳目偷偷摸摸找上侦探事务所，再偷偷摸摸离开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的委托人没这么偷偷摸摸。」艾莎不悦地以褐色双眼瞪我。「不过，找我们到自己家里的例子确实很少。」

    「肯定是傲慢的有钱人，摆架子叫别人做牛做马的类型。但最近开销大，接这种有钱人的生意也不错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不过光是有钱人还不够，挥霍的有钱人才棒。」

    我们径自说着愿望，进入大楼正门的公共玄关，以对讲机请对方开门之后入内。等电梯的时候，我看着门厅低语：「哇，这栋大楼挺漂亮的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只是看起来漂亮，实际上相当老旧。」

    好友抱持确信断言，我提出疑问：「没那回事吧？门可以自动上锁，而且还挺新的。」

    「问题就在那道电子锁。这栋大楼一到七楼都有房间，不过依照这种设计，一楼房客没受到电子锁的保护。因为你想想，只要翻过一楼阳台扶手打破玻璃窗，就可以轻松入侵屋内吧？」

    「唔？听你这么说也对。电子锁确实没意义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所以最近安装电子锁的大型住宅大楼，一楼都不住人。一楼可能是商店或停车场，二楼以上才是住家。不过这栋『花水苑』不是这样设计。应该是屋龄几十年的老房子加装电子锁，假装成作好完善的防盗措施。哎，这种不上不下的房子挺多的。」

    侦探进入抵达的电梯，展现自己精通房屋大小事的一面。「唔～这样啊……」我心感佩服，进入电梯按下七楼按键。

    七楼的走廊并排着六扇门。委托人居住的七〇六号房距离电梯最远。门牌写着「日高玄藏、静江」，应该是夫妻的名字。

    按下门铃，门立刻开启，穿衬衫的男性从门缝露面。

    男性意外地年轻，很适合戴时尙眼镜，是这年头吃香的英俊长相。应该不是玄藏，年纪看起来比我大一点，所以是三十出头吧。我原本认定是老夫妻应门，所以看到帅哥现身莫名紧张，慌了手脚。

    「那、那个，我、我是，侦……」我说到「侦探」时，艾莎突然一脚踢向我的小腿肚，我将没说完的话语连同尖叫一起呑下肚。

    艾莎代替我询问：「日高静江女士应该住在这里，她在吗？在的话麻烦叫她一下。」

    对方随即从眼镜后方投以冰冷视线。「在是在，不过你是谁？」

    我好友随即按着胸口。「我叫艾莎，生野艾莎。」她进行简洁却完全没用的自我介绍。「别看我这样，我是静江女士的死党。」接着她说出毫无可信度的谎言。不过，彻底的谎言似乎比简略的自我介绍有用得多。

    「喔，死党啊……」

    男性即使诧异，依然暂时离开我们，找当事人确认。

    「小艾，你做什么啦！」等到完全看不见他，我按着小腿肚向野蛮好友抗议。「别突然踹别人的脚啦，这样很痛。」

    「笨蛋，我才想叫你别在陌生男人面前自称侦探。我们还不晓得他是委托人的敌人或朋友吧？」

    原来如此，听完就觉得她说得对。侦探这种职业不能随便就告诉别人。我深深反省自己过于冒失，但还是对好友抱持不满，觉得她不应该突然踹我的脚。

    不久，那名男性再度从门后探头，以截然不同的和善态度邀我们入内。「抱歉让两位久等了，请进。」

    我们在玄关脱鞋进入屋内，在年轻男性带领之下，进入某个房间。这一瞬间，我们得知委托人刻意找侦探到家里的原因。

    名为日高静江的女性不只是年纪大，是年迈。骨瘦如柴的身体躺在白色的钢管床，一眼就看得出她是病人。身穿睡衣的静江一看到我们，就从床上坐起上半身，如同迎接老朋友般露出亲切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欢迎两位。我等你们好久了。」

    我与艾莎瞬间转头相视，接着学静江回以僵硬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是、是的，听说您生病，所以来探望一下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、没错没错，但你看起来气色很好嘛，我放心了……」

    戴眼镜的男性以质疑的视线，目不转睛看着我们拼命作戏。

    日高静江在睡衣外面加披一件开襟上衣，为我们介绍一旁身穿衬衫戴眼镜的男性。

    「他是冈野宏一，我过世哥哥的儿子，是我唯一的侄子。现在是内科医生，在平塚市内的医院工作，也是我的主治医师。我今天状况不太好，刚刚请他帮我打个针。宏一，这两位是我的好友，叫做艾莎，以及，我想想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是美伽，川岛美伽。」我硬是插话打圆场。「静江女士您真是的，这么健忘。」

    「啊、啊啊，我想起来了。毕竟我这把年纪了。」静江也假装一时忘记。

    实际上并不是忘记，到头来，我们根本没见过面，她当然不知道我的名字。我们的不自然互动似乎增加冈野宏一的戒心，他隔着镜片朝艾莎投以犀利视线。

    「哇，我完全不知道姑妈认识这么年轻的朋友。究竟是在哪里怎么认识的？」

    他的疑问很中肯。实际上，看起来七十多岁的孱弱老奶奶，和开朗活泼正値青春年华的二十七岁女性，是在哪里怎么认识的？感觉比起受伤的鹤认识狰狞的狮子还要离谱。但我这个骗子好友看着远方，毫不犹豫开始述说。

    「和静江女士的相遇？是的，记得是在半年前，我在闹区的梅屋总店门口，发现不良少年缠着静江女士，那就是我和她的初遇。四、五个太保朝我打过来，我拿起凑巧在手上的豆沙包猛扔，奋勇应战——对吧，静江女士？」

    「呃，嗯，是的。那一幕至今也历历在目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我当时也在场吗？我开始担心。静江大概也判断继续说谎很危险，突然面向冈野。

    「你还有工作要忙吧？我没事了，你回医院吧。」

    静江说完，将侄子半强迫赶出卧室。

    请保重——冈野宏一留下这句话，就抱着看诊包独自离开寝室。

    静江等侄子离开之后，在床上叹出长长的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真是的，看来好不容易没被他发现你们是侦探。」

    「没事的，我们看起来不像侦探。阿嬷，这一点就放心吧。」艾莎突然将委托人称为阿嬷，然后开门见山地问：「所以，你要拜托我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素昧平生的人以这种装熟方式搭话，一般人大多会说：「你是我亲戚吗？」坏了心情。实际上，造访侦探事务所的所有客人，都会因为她的平辈语气遭受文化冲击，一半的人没提出委托就走人。也有不少男性客人猛拍桌面大骂「成何体统」，我担心事务所桌子在不久的将来会被劈成两半。

    但静江没生气，依然挂着慈祥的表情，回答侦探的问题。

    「其实，是关于我外子的委托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的外子是日高玄藏先生吧？」艾莎一边听，一边擅自拉旁边的藤椅过来坐。「你先生搞外遇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不是这样。」静江稍微绷紧表情摇头。「外子在一周前过世了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是喔。」侦探感到意外般低语。不过很遗憾，她的辞库没有「请节哀顺变」或「请坚强活下去」这种可嘉的话语。她双手抱胸，以正经表情对静江说：「这样啊，死掉就没办法搞外遇了。」

    静江一瞬间露出诧异表情。「是的，一点都没错。」她说完，意外地发出愉快的笑声。「侦探小姐，你讲得真有趣。」

    「我讲了什么有趣的事吗？」艾莎诧异问我。不过，要将她的言行解释为有趣或讨厌，端看对方的度量。我露出苦笑回应好友，然后面向静江。

    「容我深入请教一下，玄藏先生为什么会过世？是病逝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不是生病，是自杀。享年七十四岁。」

    静江轻声说完，像是自行否定这番话般摇头。「可是，我质疑外子的死是否真的是自杀。那样真的是自杀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假设不是自杀，您认为是什么原因？」

    我问完，床上的静江毅然决然地抬起头。「外子是被人杀害。」

    出乎意料的这句话，使我与艾莎瞬间语塞。

    「阿嬷。」艾莎就这么坐在藤椅提问：「既然你这样质疑，就代表玄藏阿公的死有疑点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突兀的点很多。首先，外子没有自杀的理由。外子当年成功经营贸易公司，如今不再插手管理，和我在这个家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。幸好我们存了不少钱，不用担心开销，也和工作压力无缘。我无法想像这样的他会突然自我了断，留下我一个人。」

    「唔～可是这不能一概而论吧？直到昨天精神百倍的阿公，并不是不可能今天突然想死。」

    「就算这样，那种死法也很不自然。」静江像是要甩掉讨厌的记忆般摇头。「警察说，外子是自己把毛巾围在脖子上，自己用力拉毛巾两侧勒死自己。你觉得有可能吗？」

    女侦探听完没回答可不可能，而是反问：「那条毛巾是怎样的毛巾？是不是有点年代，而且是湿的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警察说是一条使用已久的毛巾，而且湿湿的。」

    「我想也是。」艾莎听完静江的回复，满意地点头。

    「一般来说，自己把毛巾围在脖子上往两侧拉，不会出人命。就算一时之间勒住脖子，喘不过气的时候就会放松力气，毛巾也会放松，不会致命。但如果那条毛巾用很久了，也就是粗粗的，一点都不滑顺，而且还打湿的话，那就不一样了。在这种状况就算放松力气，勒住脖子的毛巾也不会轻易松掉，可能因而致命。不到不自然的程度。」

    「是喔。小艾真清楚，不愧是侦探。」

    我稍微对眼前的好友刮目相看。她并非只是不懂礼貌的粗鲁女生。

    「但我还是觉得这种死法不自然。与其这么做，在横梁绑条绳子上吊不就好了？」

    「美伽，你讲得这么简单，可是现在的住家没横梁啊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对喔。」我不由得看向寝室天花板。没有横梁的天花板，吊着一个像是飞碟的时尙灯具。「可是就算没有横梁，只要有心，肯定找得到挂绳子的地方。而且这里是七楼，想死的话也可以从阳台跳下去，他却是自己拿毛巾勒死自己，果然怪怪的——静江女士，警方没考虑他杀的可能性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就我看来，警察打从一开始就认定是自杀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难道有遗书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没有遗书。只是因为当时的状况只能判定是自杀。」

    「只能判定是自杀？」我与艾莎异口同声。

    委托人下一句话令我们感到意外。

    「现场是密室。凶手没办法进出。」

    「啊啊，对喔。」侦探没想太多就点头。「这里是七楼，而且公共玄关加装电子锁，凶手没办法轻易入侵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。一楼确实加装自动锁，不过凶手只要有心，就可以轻易入侵大楼。只要趁住户开锁的时候跟着进来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这是破解电子锁的最简单方法。不过，就算用这种方法进入大楼，也没办法进入这间七〇六号房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这也不是不可能。我们夫妻很少开冷气，夏天为了通风，会稍微打开大门直到傍晚。所以很可能有人在白天入侵，躲在壁柜或是衣柜里。除此之外，虽然不太可能，但也无法否定外子自己邀请某人到家里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嘛，既然这样就不是密室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是密室。七〇六号房的我这间卧室是密室。」

    「喔？」艾莎略感意外地环视卧室，接着像是央求奶奶讲故事的孙女，要求委托人。「听起来挺有趣的。阿嬷，可以详细告诉我吗？」

    2

    「那么，到客厅详细说吧。」静江说着自行下床，坐在旁边的轮椅。「最近下半身越来越没力，经常得靠这个。真羡慕你们年轻人。」

    侦探帮委托人推轮椅，以平常的开朗语气回应：

    「别这么说，我们也迟早会变成老太婆。对吧，美伽？」

    「你才会变成老太婆吧？我预定会成为优雅的老奶奶，不会变成老太婆！」

    我们笑着前往客厅。静江坐在轮椅上，俐落准备三人份的茶水摆在桌上。我们两人坐在沙发，再度和坐轮椅的静江相对。

    「好啦，该从哪里说起呢……」静江拿着茶杯，一副束手无策的表情。「希望侦探小姐可以直接问我。」

    「知道了。那我负责问，阿嬷负责回答，美伽则是在我搞笑的时候精准吐槽。这样没问题吧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我能够精准吐槽吗？这个重责大任令我发抖。

    总之，决定三人的职责之后，艾莎提出第一个问题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先从发现尸体的时候问起吧。第一个发现的是谁？」

    「是我。」静江按着自己的胸口。「那是一星期前的深夜，凌晨三点多发生的事。我当时在卧室床上睡觉，后来听到有人猛敲房门就惊醒了。敲门的是宏一。我隔着房门问他：『这么晚了，怎么了？』接着，门后的宏一发出松一口气的声音：『啊啊，姑妈，你终于醒了。』」

    「宏一是刚才的侄子吧。也就是说，冈野宏一当晚住在这里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是的。宏一前一天傍晚来玩，就这么留下来过夜。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，因为我们没有儿女，宏一就像是我们的亲生儿子。」

    就是这里。如此确信的我立刻吐槽：「不是儿子，是孙子吧，孙子！」

    扫兴的气氛立刻降临客厅。静江呆呆张着嘴，艾莎拿起茶杯「啧啧」喝口茶，斜眼瞪我。

    「我说啊，美伽，抱歉别打断好吗？」

    看来我的吐槽不精准。「抱、抱歉……」

    艾莎无视于轻声道歉的我，清清喉咙回到刚才的话题。

    「侄子深夜硬是叫姑妈起来。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宏一隔着房门，说他没看到姑爹。他来这里住的时候，都是在外子房间一起打地铺，但他半夜醒来，发现旁边外子的被褥没人。一般都会认为是去上厕所之类的，但他等再久都等不到人。他觉得怪怪的，所以离开被褥去厕所看看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，厕所没人——」

    「嗯，是的。宏一隔着门说：『姑爹不在厕所，也没在洗脸台或厨房，又不可能在这种时间外出，这样不太对。』」

    「那阿嬷怎么说？」

    「我说：『确实不太对。』后来觉得隔着门不方便说话，就对宏一说：『总之，你进来吧。』他却说：『姑妈，我进不来。』我问他为什么，他在门外用力推门说：『这扇门打不开，好像锁住了。』我觉得很奇怪。我不可能在房内锁门，绝对不可能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说得也是。要是里面上锁，阿嬷万一睡觉的时候出事快挂掉，没人能进来帮忙，所以不可能锁门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艾莎过于直接的发言，使得静江表情突然一沉，这个玩笑听在她耳里应该不好笑。此时艾莎再度斜眼狠狠瞪我。

    「喂，美伽！为什么不吐槽？你要是没吐槽，我不就只是『不懂得察言观色的笨女人』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啊啊，对喔。」精准的吐槽好难。

    我重新认知自己的重责大任，另一方面，艾莎再度清喉咙含糊带过。静江挂着尴尬的笑容，回到锁门的话题。

    「我的房门本来就没装锁，不可能从里面上锁。所以我觉得很奇怪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嘛，原来是这么回事。」女侦探总算理解状况，催促委托人说下去。「所以，阿嬷后来怎么做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总之我觉得得先开门，所以打开枕边的台灯。房间变亮的瞬间，我吓了一跳。原因在于我卧室的那张藤椅——」

    「啊，我刚才坐的那张吧。」艾莎说着拿起茶杯喝茶。

    「是的，穿睡衣的外子居然全身僵硬，坐在那张藤椅上。」

    震撼的进展使我「呜！」地倒抽一口气，艾莎则「噗！」地喷出茶来。

    静江拿毛巾擦拭桌面的茶，平淡地说下去。

    「我吓了一大跳，几乎像是摔下来一样下床，爬到外子身边摸他的身体，发现他完全没反应，脖子围着一条毛巾。我连叫都叫不出来，就这样爬到卧室门口，想从里面开门。」

    「当时房门是什么状况？知道门为什么打不开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我立刻知道原因。门缝从内侧被封死了。」

    「门缝被封死？也就是说，门的周围被贴胶带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是普通的胶带，像是要把门缝封死，贴得满满的，所以宏一推门也推不开。我撕掉胶带，才终于让宏一进来。」

    「侄子当时是什么反应？」

    「肯定吓了一跳。但他是医生，应该很习惯这种紧急场面。他立刻跑到坐在藤椅的外子身边检査身体状况。他俐落把脉并且确认呼吸，但最后朝着我露出遗憾的表情摇头，外子当时已经断气。我惊吓又悲伤过度，当场哭倒在地……」

    这是一场没有吐槽余地的悲剧，我与艾莎只能以严肃表情点头。

    我们得知了日高玄藏尸体被发现的过程。但是后续的事情，静江并没有记得很清楚。她说她醒来的时候，已经躺在医院病床。侦探听着委托人的描述，反复点头回应「我懂我懂」。

    「这也在所难免。是因为目击老公死掉，才受到打击昏倒吧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好像是这样。宏一忙着报警跟叫救护车，后续的事情也是他帮忙处理。包含接受警方侦讯之类的所有琐事。」

    「话是这么说，但刑警们也来阿嬷住的医院问过话吧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确实是这样。不过他们没有逼问得很紧，我只是把现在告诉你的事情告诉他们一次。」

    「唔，可是……」艾莎单手拿着茶杯，露出疑惑的表情。「阿嬷睡在门缝封死的卧室，而且老公死在同一个房间。照常理推测，阿嬷有嫌疑也不奇怪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你说得对。但不晓得是幸或不幸，我就像这样体弱多病。另一方面，外子虽然年迈却是健康的男性，所以警方判断从体力来看，我不可能在外子脖子围上毛巾勒死他。」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。就我看来，阿嬷也不可能行凶。这么一来，确实只能认定玄藏在门缝封死的密室里自杀。」

    艾莎轻声说着，像是突然感到疑问般歪过脑袋。「不过仔细想想，丈夫在妻子睡觉的卧室自杀不太自然吧？而且门缝还封死。警方在这方面怎么解释？」

    「其实，尸体旁边有个东西，可以好好说明这个不自然的状况。」静江以平静的语气，说出这个东西的真面目。「是煤球。」

    侦探听到这个词，像是理解一切般点头。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在门缝封死的室内放煤球。换句话说，这是丈夫想带妻子一起上路的自杀案件。玄藏先生拿煤球到阿嬷睡的房间，用胶带封死唯一一扇门的门缝。窗户是推拉窗，原本就密不透风，不需要补强。在这种状况烧炭，夫妻俩确实很可能因为一氧化碳中毒一起归西。」

    侦探一鼓作气说完，诧异看向静江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到最后没用到那颗煤球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所以警方推测外子拿煤球到我的卧室，将门缝封死，想带着我一起死。但是到最后心生愧疚，放弃这么做，改为勒自己脖子自杀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姑且说得通。」

    侦探不甘心地轻声说完，单手拿起茶杯，像是大男人般发出「苏苏」的声音喝茶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这样就认定玄藏阿公放弃带妻子一起走而单独自杀还太早。话说回来，那间卧室不是完美的密室。就算房门用胶带封死，卧室也有一扇及腰的窗户。阿嬷，当时窗户从里面上锁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窗户开着。在这个季节，我晚上都开窗睡觉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这样，凶手说不定是从那扇窗户嘿咻一声跳出去——」

    「笨蛋！会死掉啦，这里是七楼耶！」

    好友的破天荒想法，使我不禁大喊，客厅瞬间鸦雀无声，静江惊讶地瞪大双眼。接着，艾莎像是要打破沉默，在我面前漂亮地竖起大拇指。

    「美伽，你有心还是做得到嘛。你吐槽得很棒，恭喜。」

    「艾、小艾，谢谢。」这是怎样？这是必要的对话吗？

    艾莎无视于愣住的我，回到自己的话题。

    「对，确实不可能跳下去。但或许可以从窗户拉绳索下去。对吧，阿嬷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其实我也这么想。再怎么说，如果房门不能用，就只有那扇窗户可以让人进出。既然这样，杀害外子的凶手肯定是从窗户逃离。我觉得只要想点办法，并不是不可能从那扇窗户下到一楼。但警方应该想不到这种可能性。门缝封死，尸体旁边有煤球，警察看到这两个要素，似乎就认定外子是放弃带我一起走而自杀。」

    静江诉说警方的怠慢时，表情微微涨红。

    「哎，警察也很忙，所以想把看似自杀的案件当成自杀结案吧。」

    侦探擅自断定之后，再度看向委托人。「所以，阿嬷不满意警方的判断，委托我重新调査这个案件。可是为什么要找我？平塚也有其他比较像样的侦探啊？」

    「对对对，这就是重点。」我忘记吐槽好友的自虐意见，指着她的脸。「用不着找这种像是野兽的女人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野兽，只是活力充沛吧？」艾莎噘嘴说。

    静江以慈祥的视线看着我们开口：「因为我听一位警察说，平塚有个叫做生野艾莎的侦探。」

    「警察？」艾莎蹙眉反问：「哪个警察说的？」

    「是负责侦讯我的平塚警局刑警，记得叫做宫前。」

    侦探听到这个姓氏的瞬间，不悦地啧了一声。「又是宫前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位刑警先生啊……」我也不禁跟着噘嘴。

    「哎呀，你们认识他？」静江深感兴趣般注视我们的表情。「该不会是之前被那位刑警先生逮捕过吧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没错，之前有一次偷东西被他抓包——慢着，怎么可能啦！」

    我抓准这个大好机会，首度展现未曾体验过的自我吐槽。

    「……」经过一段稍微漫长的寂静。

    艾莎与静江同时竖起大拇指，像是称赞我干得好。

    就这样，艾莎正式接下日高静江的委托，不难想像密室之谜激发她旺盛的好奇心。我们立刻就想着手详加调査，尤其想详细调査案发的卧室，不过这一天没能如愿。因为长时间回答案件疑点的静江，实际上比表面更加疲惫。

    最后，我们这天只听完事件经过就离开她家。回去时，静江来到玄关目送，我开朗的好友对她挥手微笑。

    「阿嬷，那我们走了，改天再来。」

    3

    接受日高静江委托的隔天，我们正式展开行动。

    艾莎让我坐上爱车的副驾驶座，然后发车，毫不犹豫直指平塚市区前进。车子轻快行进，最后停在一栋灰色庄严建筑物旁边。

    是守护平塚治安与安全的「条子殿堂」——神奈川县警平塚警察局。

    「叫宫前那小子出来。」艾莎冲进警局就对柜台如此要求。「这里没有宫前那小子，不过有宫前刑警，要叫他吗？」回应的女警不慌不忙，功力更胜一筹。即使是火爆的艾莎也终究乖乖同意。「那就叫那个家伙吧。」

    不久之后现身的宫前刑警身穿衬衫，没打领带，完全是夏季刑警的打扮。「到外面讲吧。」他似乎早就预料艾莎来访，约我们到警局外面。「局里不方便讲局外话。」

    什么嘛，玩文字游戏？我思索是否该吐槽，但我始终只是侦探助手。我判断没必要对刑警的搞笑起反应，默默跟着艾莎走。数分钟后，我们来到博物馆附近文化公园的一角，坐在老旧的长椅上。宫前刑警拿出刑警夏天必备的道具——扇子，为满是汗水的脸摄风。

    「所以要找我说什么？啊啊，是老企业家自杀的那件案子吧？原来如此，那位老奶奶真的委托你们了。」

    「对，就是那件案子。你真清楚。」

    「还好啦。不过那件案子没什么好调査吧？因为是自杀。」

    「现场是密室，凶手不可能逃走，所以你才说那是自杀吧？」

    艾莎斜眼犀利地瞪向刑警。「不过，真的是这样吗？就算是密室，也不是连蚂蚁都没洞钻的完美密室。实际上，窗户就没锁吧？既然这样就有很多方法可以用，像是从窗户拉绳子下楼——」

    刑警没听艾莎说完，就发出无奈的声音。「喂喂喂，现场是七楼耶？」

    「没问题。凶手盖过大楼或是有攀岩经验，不怕高。」

    「慢着，不是这个问题。那扇窗户面对车流量大的马路，要是凶手从窗户拉绳子下来，别人很可能看见。何况还有一楼到七楼的住户。有人深夜还没睡，也有人在这么热的季节开窗。要是凶手拉绳子垂降，甚至可能被清楚目击长相。你觉得杀人凶手会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吗？」

    「可能会吧？不管三七二十一放手一搏之类的。」

    「怎么可能！」刑警哼笑着回应侦探的意见。「假设凶手有胆量挑战这种赌注，又勇敢到不怕七层楼的高度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有有有，肯定有。这样就做得到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这样也不可能。因为那扇窗户外面有铝制把手。把手平常被海风吹拂，所以很脏，表面沾上盐粒，积满尘埃。如果有人从那扇窗户拉绳子垂降，绳子肯定会和扶手摩擦，留下某些痕迹。但我们仔细观察扶手表面，都没发现这种痕迹。扶手脏污程度完全一样。」

    「换句话说，没人从窗户离开吗……」艾莎像是呻吟般说完，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，提出另一种可能性。「如果窗户不行，床呢？其实凶手杀害玄藏之后，一直躲在床底。然后在静江女士跟冈野宏一发现尸体的时候，趁乱钻出床底离开现场。这样呢？」

    「就算你这么问……」宫前刑警不耐烦地耸肩。「那种地方很少打扫，会累积一层灰尘，有人躲在那里肯定会留下痕迹。嗯，我们当然仔细调査过，毫无异状。凶手躲在床底的说法太不实际。」

    然后，宫前刑警看向侦探严加叮咛。

    「我不晓得日高静江怎么说，但警方办案的时候，绝对没有一开始就断定玄藏是自杀，是仔细调査现场状况之后，得出这个结论。所以玄藏是自杀，肯定没错。本来想烧炭和妻子一起走，却中途打消念头，决定一个人寻短。虽然目前还没査明动机，但玄藏的老婆体弱多病，自己年纪也大了，就算内心突然软弱也不奇怪吧？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」侦探点头之后双手抱胸。「但我还是不懂。既然这是自杀，你为什么要把我介绍给那个阿嬷？」

    刑警大方摇手回答侦探：「没什么，不用谢我。」

    「没人在谢你，别乱讲话！」

    「没人乱讲话。」宫前刑警啪一声阖上扇子。「我只是想还你上次那份人情。你之前不是揭发冒牌算命师的诡计吗？所以我介绍一个企业家的遗孀给你。实际上，她委托你们重新査案，你们只要随便假装査过案子，回报说『我们査过了，但您的丈夫依然只可能是自杀』就好。既然本市最高明的侦探这么说，她也会接受吧？然后你们从她那里得到相应的酬劳，我也可以还上次的人情。有好处没坏处吧？」

    宫前刑警意外地重心机又重情义。但他在某方面是狡猾地想利用侦探吧？无论如何，肯定是一个不能轻忽大意的家伙。

    「那我去忙别的工作了。」聊到一个段落时，他从长椅起身。「总之，你就好好努力假装调査吧，这样才不枉费那位老奶奶雇用侦探。啊，不过——」

    刑警以阖上的扇子笔直指向侦探，扬起嘴角。

    「万一发现密室的漏洞，麻烦务必通知我一声。拜托啦，名侦探。」

    宫前刑警将艾莎称为「名侦探」的时候，听起来是尊敬加畏惧，再加上一点点揶揄。艾莎自己应该也和我抱持相同感想。

    宫前刑警朝不悦的我们摇着扇子，从容离开公园。

    4

    我与艾莎和宫前道别之后，就这么开车前往「花水苑」。

    我们按下静江居住的七〇六号房门铃。侄子冈野宏一今天不在，是静江拄着拐杖迎接我们。

    「侦探小姐，査到什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目前还没有。」侦探看向下方，如同回避委托人充满期待的视线。「我今天想详细检査那间卧室，可以吗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，进来吧。」

    静江露出开心的笑容，邀请我们进入她的卧室。

    艾莎立刻走向卧室深处、及腰高度的窗户。那是一扇由两片玻璃窗交叠的平凡推拉窗。由于是毛玻璃，所以看不到窗外，不过开窗就可以眺望斜前方的美丽沙滩。侦探纯真地高声欢呼：

    「美伽你看，『差不多长滩』看得好清楚！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不过你知道吗？只有你这么称呼那座沙滩。」

    我们一边随口闲聊，一边仔细检视窗外扶手。是色调冰冷的褐色扶手，实际上更适合形容为栅栏。宫前刑警说得没错，表面很脏，沾满白色盐粒与沙子。我试着以食指朝扶手轻轻一抹，指尖立刻沾上脏粉，扶手表面留下抹过的痕迹。

    我将指尖朝向好友。「哎呀，艾莎小姐，这是怎样？你觉得这样就算是打扫过了吗？真是的，最近的年轻姑娘连打扫窗户都不会。」我演起坏心眼的婆婆。

    「美伽子婆婆，对不起。」艾莎半打趣地演起被婆婆欺负的媳妇，然后马上换上正经表情，低声说：「唔～扶手是这种状态，确实没从窗户逃走，因为一定会留下痕迹。」

    「应该也没办法从这扇窗子跳到其他窗子或楼顶吧？」

    我从窗户探头，环视上下左右。

    「密室果然是密室吗……」

    艾莎不情不愿地认同宫前刑警的说法，背对开启的窗户。「话说回来，我昨天忘了问一件事。」她说着再度面向委托人。「玄藏阿公过世之前，有没有哪里和平常不一样？比方说打电话给某人，或是害怕某些东西。什么细节都好，有没有察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？」

    艾莎问完，静江拄着拐杖歪过脑袋。

    「记得外子和平常一样。前一天晚上，他和宏一一起在家里客厅吃饭，当时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，喝酒喝得很愉快。」

    「喔，喝酒啊。玄藏阿公酒量很好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他喝很多。但也常常喝到烂醉令人伤脑筋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那么，他在过世前晚大概喝到几点？」

    「不晓得。其实我早早想睡，先回卧室休息了，所以不知道宏一和外子实际上喝到几点。宏一说他们大概喝到十一点，然后就铺被褥睡觉。侦探小姐，这件事有哪个地方很重要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没有。」艾莎含糊带过，换个话题。「话说回来，玄藏阿公过世之后，他的遗产由谁继承？只有阿嬷有继承权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外子的遗产都由我继承。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啦，想说冈野宏一先生或许也可以继承一部分。阿嬷昨天不是说他就像亲生儿子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你想太多了。」静江难得一脸严肃地说明：「外子过世，宏一不会得到任何好处。如果侦探小姐怀疑他，你就误会了。因为宏一当时在门缝封死的门外。」

    「——虽然静江女士那么说，实际上却不晓得怎么样。」

    这里是七〇六号房旁边的安全梯。艾莎一步步踩稳水泥阶梯下楼，对我透露她的想法。

    「我觉得冈野宏一并不是完全没有杀害玄藏的动机。没错，就算玄藏死掉，冈野也拿不到一毛钱，财产是由妻子静江继承。但静江就像那样体弱多病，而且冈野是她唯一的亲人，又是主治医师。只要方法对了，冈野可以随心所欲取得静江继承的财产……」

    「过分。冈野宏一真恶劣，简直是女人的公敌。」

    我脑海中的冈野宏一扯下美丽的面具，露出魔鬼的脸孔。

    「我说啊，美伽……」艾莎无奈看着我。「在这种时候，助手应该说『现在断定还太早，预先下结论是大忌』才对。你怎么可以自己断定？」

    啊啊，说得也是。「小艾，现在断定还太早，预先下结论是大忌。」我回想起自己身为侦探助手的职责，如法炮制劝诫心急的侦探。「静江女士也说过，案发的时候，冈野在门缝封死的门外。直到静江女士在房内撕掉胶带，他都进不了卧室。冈野不可能杀害玄藏先生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不过真的不可能吗？我总觉得应该有办法。」

    「办不到啦。要怎么在门外封室内的门缝？不可能吧？」

    我们说着说着走到了一楼。「花水苑」有一座电梯，大楼两侧各有一座阶梯。靠近公共玄关的阶梯比较多人走，位于相反位置的这座阶梯，看起来没什么人利用。我抵达一楼之后，提出一个单纯的问题：

    「明明有电梯，我们为什么要走楼梯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凶手不会搭电梯啊。最近的电梯大多会装监视器吧？我觉得凶手好歹会注意这一点。」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假设某人在七〇六号房行凶，凶手很可能使用这条几乎没人走的阶梯。就算这么说，凶手当然没在阶梯留下脚印，但侦探办案时，亲眼检视现场也很重要吧？我们沿着凶手可能行经的路线，穿过一楼走廊，从公共玄关走出大楼。

    「——唔？」我们回到停车场取车的途中，艾莎突然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「小艾，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没事。」她听我问完摇了摇头，再度踏出脚步。好友回到雪铁龙驾驶座之后，闭着眼睛沉默不语，似乎在想事情。最后她睁开双眼，褐色眼眸看向副驾驶座的我，语出惊人。

    「宫前确实说得对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密室之谜很难解。老实说，除非认定凶手长翅膀，像是鸟一样从七楼窗户飞走，否则根本不可能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，凶手长翅膀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了。所以呢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重点来了。我觉得必须换个想法。」

    「嗯嗯，换想法之后怎么做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按照宫前说的去做。换句话说，我们虽然完全拿密室没辙，却要假装努力调査过。很简单吧？」

    「咦……？」

    我不禁语塞。因为我从来没想过，我信任的好友居然好死不死讲出这种话。生野艾莎应该是比任何人都英勇、高尙、大胆、旁若无人又鲁莽，却最讨厌拐弯抹角，工作尽心尽力的人。她正因如此才被大家敬畏地称为「平塚母狮」才对。啊啊，可是她居然……！

    我体内深处涌现幻灭、失望、悲伤、灰心，以及激烈的愤怒。这些情绪最后化为愤怒的话语，如同连珠炮从我嘴里发射。

    「什么？小艾，这是什么意思？意思是你放弃破案，只想做个样子？随便做几件事敷衍就领酬劳？小艾，你当真？这样的话，『平塚母狮』还真是堕落。别说是野生的狮子，连家猫都不如。我认识的生野艾莎，不会讲这种丢脸的话。高中时代人人害怕的『野生的狮子』，昔日放声大笑和全校学生为敌的那个你去哪里了？那只比公狮还阳刚的母狮已经死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死。现在也还在这里。」好友以拇指指着自己的脸。「话说，我当年和全校学生为敌？我被讨厌成那样？这事实真震撼啊。」

    好友笑着说完，怒气未消的我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「算了，小艾，我打从心底对你失望。这样静江女士太可怜了。好吧！既然你不想做，我来做吧！对，我做给你看！我川岛美伽大人会解开案件之谜，小艾就坐在那里，乖乖看我大显身手吧！」

    我豪迈放话之后，就这么顺势「嘿！」的一声，打开副驾驶座车门冲下车。阳光瞬间从我头顶直射，柏油路面冒出异常的热气。现在是下午两点整，夏末阳光最烈的时段。

    我立刻头昏眼花，踉跄回到车上。

    「唔，美伽，怎么了？你不是要去解谜吗？」

    好友露出挖苦的笑容，我尽可能向她逞强。

    「没错，我会做给你看——等稍微凉快一点就去做！」

    5

    最后，我在冷气凉爽的车里睡午觉，度过下午最热的时段。

    夏末太阳开始西下时，我才终于展开行动。

    「总之，加油吧。」驾驶座的艾莎以秋波送我离开。「哼！」我背对曾经是好友的她，不理她的激励，独自下车。就这样，我开始单独行动。

    我抱持一项确信。回想起来，艾莎与宫前刑警都过于着重密室。重点不是解开密室之谜，是找出杀害玄藏的凶手。只要抓到凶手，大致就能得知密室的玄机。以最坏的状况，拷问凶手就好！

    总归来说，我首先要做的，是清査哪些人希望玄藏死掉。冈野宏一是候选人之一，但也可能有其他人想杀害玄藏。

    为了取得这种情报，我想利用集合住宅特有的主妇交谊圈。也就是混入爱聊天大婶们的圈子取得情报。

    幸好「花水苑」旁边是一座气派的公园，刚好成为带小孩主妇与爱讲话大婶们的聚集处。我硬是参与她们的交谈，努力想打听有益的情报。

    主妇们大多以为我是新闻记者或杂志的采访作家。有些年轻的妈妈提高警觉快步离开，也有好奇心旺盛的大婶询问：「你是哪家的记者？」我只打听到一个像样的情报。提供情报的是将长发染成褐色的年轻辣妈，住在「花水苑」七楼的她和日高夫妻相识。她抱着婴儿对我说：

    「别说出去喔，其实日高女士过世的丈夫搞外遇。」

    出乎意料的证词，使我向她探出身子。「外遇？对象是谁？」

    「虽然不知道是谁，不过是妆化得很花俏的年轻女生。我某天白天出门买东西的时候，偶然发现他们在闹区咖啡厅见面。我立刻看出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。嗯，我当然知道，因为那个女生用『爸爸』称呼日高女士的先生。正确来说不是『爸爸』，是『把拔～』。」

    她在最后严肃地如此补充，不过发音问题在这时候不重要。重点在于两人的关系。假设这个女生是玄藏的情妇，那就无法否定感情纠纷发展为憎恨，进而酿成命案的可能性。而且如果是情妇，玄藏就可能主动让她进入七〇六号房。

    这个出乎意料的情报使我心跳加速。

    我向这个年轻妈妈道谢之后离开。我原本取出手机，想立刻告诉艾莎这个情报，但我没多久就收起手机。如今变得没种的「家猫艾莎」知道这个独家情报也没用。

    「这样真的像是『把金币送给猫』，暴殄天物。」

    觉得这个比喻很妙而自得其乐的我，最后没有连络艾莎，继续收集情报。但是在这之后完全打听不到亮眼的情报，白白浪费时间。

    回过神来才发现，太阳不知何时西下，夜幕笼罩四周。

    侦探工作难以继续执行。依照状况，也可能被警察当成可疑人物训诫。我如此判断，走向车子所在的停车场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小艾应该已经开车去其他地方了吧……」

    毕竟和她吵架分开至今已经四个多小时。即使是失去利牙的窝囊母狮，肚子饿了还是会去觅食，不可能留在相同的地方。我如此心想抵达停车场一看，她的雪铁龙意外地留在相同位置。难道她在等我？我瞬间感觉胸口渗出喜悦，立刻跑到车旁一看，驾驶座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「真是的，那个女人去哪里逍遥了啦！」

    我不高兴地转头观察周围。「我可不是在担心她啊，是因为车钥匙在她那边，我非得找到她才行。」

    我说着没人听的借口，最后还是找起艾莎。

    我打手机给艾莎，来回于停车场与大厦之间，但她不知为何没接我电话。就在我觉得奇怪而歪过脑袋的时候，一个诡异的男子身影从我面前经过。对方刚从大厦的公共玄关现身，体格中等，身穿黑色运动服，因为是晚上所以看不到长相。

    男子抱着箱子。是必须完全伸直双手才总算抱得住的巨大纸箱。即使不是侦探助手，也会在意箱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。而且他有种避人耳目的感觉，脚步很匆忙，非常适合形容为行迹可疑，使我一时之间忘记艾莎的事。

    「总觉得那个人命人在意……」

    我立刻决定跟踪他。他抱着纸箱笔直前进，似乎要前往广场角落的组合屋。那间小屋是大厦住户专用的垃圾场，那么纸箱里大概是大型垃圾吧，或许不値得跟踪。我有点灰心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我还是躲在矮木丛后面，彻底观察那名男子。

    男子在组合屋前面暂时放下东西，打开小屋的门，再将纸箱搬进去。不久，男子再度从小屋现身，此时他已经双手空空。他轻拍双手像是完成一项大任务，关门悠哉离开。

    「那是什么东西？」

    我冲出灌木丛，立刻打开组合屋的门。现在是夜晚，屋内伸手不见五指。但我毫不迟疑拿起侦探业的七大法宝之一——笔灯检视屋内。男子刚才搬来的巨大纸箱坐鎭在小屋角落。我走向纸箱，悄悄打开箱子，以笔灯照向箱内。

    里面是一张椅子。椅背不高，附扶手的藤椅。我一看到藤椅就不禁歪过脑袋，径自低语。

    「咦，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张椅子——唔！」

    此时，小屋的门突然发出声音关上。我慌张转身的下一瞬间，男子狠狠撞向我。「啊！」笔灯从尖叫的我手中滑落，我就这么向后撞上小屋墙壁，后脑杓也连带遭到重击。「——呜！」

    我发出呻吟，无数星星在眼前闪烁，全身一下子失去力气。

    之后的事情，我完全没有记忆——

    6

    ——我想起来了！我在垃圾场被某人打晕！

    经过漫长的回忆，终于知晓自己的处境。大概是那个袭击我的男子，将昏迷的我抬到七〇六号房，绑在静江卧室的白色钢管床。那么暴徒是谁？目的是什么？要怎么处置我？

    各种疑问窜过我的脑海，但不安与焦虑使我想不出答案。

    总之我在床上扭动，试图逃离现在的困境。但绑住四肢的绳子没这么容易解开。感到绝望的我，在这时候听到喀嚓的开门声。

    出现在微弱灯光下的是体格中等，身穿黑色运动服的男子。就是扔纸箱的那个人。看起来还算年轻，长胡碴的细长脸孔缺乏表情，给人不健康的印象。没有生气的双眼诡异得让人猜不透想法。

    他以毫无抑扬顿挫的低沉声音，询问床上的我：

    「你是谁？谁拜托你监视我？目的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我听完大声回应：「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何况我为什么非得告诉你？不提这个，快解开这些绳子啦！」但我的嘴巴只发出「啊呜啊呜啊呜！喔呜喔呜喔呜！」像是快乐海狮秀的呻吟。我慢半拍才发现嘴被塞住。

    「盎偶喔阿阿！」我姑且请求他「让我说话啦」。

    不晓得是不是心电感应，运动服男子听懂我的意思，取下我嘴里的东西。我抓准机会毫不客气大喊：

    「我才要问你到底是谁啊？这究竟是在做什么？你这么做会吃不完兜着走喔，你这变态！神经病！你这种人……呃，不，等一下，我收回刚才那句变态……神经病也当我没说过……所以，啊哇哇，别这样，别拿刀对着我啦！」

    坚决摆出强势态度的我，在刀刃平贴脸颊的瞬间也立刻失去斗志。对变态屈服是一件悲伤的事，但现在情非得已。如此判断的我不再刺激对方，改为执行求饶战术。

    「救命，我什么都不知道，只是跑进垃圾场而已，我什么都没看到。」

    「骗人，你看过箱子里的东西吧？」

    「没看没看没看没看！我真的没看啦！」

    「不，你看了。我看到你看了。」

    男子的刀刃从我脸颊移动到脖子。我咽了口口水。

    「假、假设看到了又怎么样？里面是藤椅吧？」

    「你果然看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我看了。记得那是静江女士卧室里的椅子。」然后我在床上环视寝室，提出单纯的疑问：「这么说来，静江女士怎么了？你带她去哪里了？话说回来，你为什么在她的卧室？为什么丢掉她的椅子？你跟静江女士是什么关系？」

    「吵死了，闭嘴。现在是我在问问题。」

    男子朝刀子使力，刀刃抵在脖子，我额头冒冷汗。

    「等、等一下，刚才是不是有怪声音？门后有怪声——」

    「不准打马虎眼，没什么声音。」

    男子重新握好刀子，刀尖指着我的脸恐吓我。这时候，我察觉到他握刀的右手微微发抖，也察觉到卧室外面的神秘声音从何而来。

    我怀抱着从绝望深渊涌现的些许希望，刻意在他面前露出无惧一切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有、有什么好笑的？你瞧不起我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我没有瞧不起你。只是觉得你很可怜。」我注视男子，一鼓作气滔滔不绝地说：「听好了，仔细听清楚，我有一个超级凶暴，正义感强得像是笨蛋，重情义重到翻的可靠好友。你有种就稍微划伤我的脸看看，到时候我好友肯定会咬烂你的喉咙。如果你不怕的话就随便你吧！」

    我尽可能吓唬之后，他扬起嘴角想挤出笑容。「唔，哼，胡说八道。咬、咬烂我的喉咙？哪里有这种像是野兽的家伙？」

    男子一说完，就有个声音悠哉回应。

    「——这里就有。」

    这个声音确实来自门外。运动服男子连忙作势应战。紧接着，一名女子突然在他眼前踹开门现身。她身穿窄管牛仔裤加红色无袖背心，手握高中时代至今数度救她脱离危机的爱用木刀。我为她勇猛的英姿发出无声的欢呼。

    我最强的好友——生野艾莎就在那里。

    不过，艾莎踹门似乎太用力，猛然打开的门撞墙之后再度用力反弹，正中帅气登场的她脸部。「——噗！」

    侦探的身影暂时消失在门后，我与运动服男子愣住。不过她下一秒就像是乱发脾气般大喊「混帐！」再度踹开门冲进卧室，扛着木刀笔直注视我，露出得意的笑容。「美伽，我来救你了。」这时候的我，觉得她的笑容可靠无比。

    「小艾谢谢！你来啦！」

    我感动得差点落泪。好友朝我点头之后，以凶暴眼神瞪向面前的敌人。

    「喂，你这个变态小子！」艾莎挑衅大喊，手上的木刀直指对方脸部。「竟敢强暴我的死党，我要好好算清这笔帐！」

    「呃！」我终究不能坐视她这样误会。我立刻纠正好友：「笨蛋，我没被强暴啦，别乱讲！」

    「咦，是吗？」预测落空的艾莎愣在原地，但现在不能大意，运动服男子身体往前倾，伸出右手冲向她胸口。艾莎千钧一发躲开这一撞，再度架起木刀指着对方。

    「小艾小心！那个家伙有刀！」

    「哼，应付这种卑鄙的胆小鬼，让他拿刀刚好而已。」艾莎如同瞧不起对方，继续挑衅。「好啦，运动服小子，放马过来吧。试试看你的刀子还是我的木刀比较利。」

    「什、什么？可恶，居然瞧不起我。终究只是木刀吧……」

    直到刚才都缺乏表情的男子，如今脸上出现愤怒与畏惧的神色。他在艾莎面前胡乱挥两、三次刀，然后大喊：「木、木刀哪能砍人啊！」第二次冲过来，但女侦探巧妙躲开男子刺出的刀尖，一个转身打向他的右手。男子的刀子脱手坠地，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。紧接着，艾莎高举木刀，朝运动服男性的身躯斜砍。不对，木刀没办法砍人，但这一刀完美到适合以「砍」来形容。

    「——呜！」运动服男性发出呻吟，就这么背靠墙壁倒下。

    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。

    运动服男子动也不动。不晓得是死掉还是昏迷，但现在只能祈祷是后者。另一方面，战胜的艾莎露出「怎么样啊？」的得意笑容。她扛着木刀，捡起地上的刀子，走向被绑在床上的我，持刀砍断我右手的绳子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美伽，我稍微来晚了。」

    她向我道歉。我不知道她为何道歉，反倒是满怀感谢之意。

    「我相信你一定会来救我。刚才我感觉门外有人的时候，看到门缝冒出木刀的尖端，就知道一定是小艾。我好高兴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不过我刚才的登场失败了，门不应该用踢的。嘿嘿……」

    好友难为情地笑着，为我切断左手绳子，接着切双脚的绳子。我指着倒地的运动服男子问她：

    「小艾，那个人究竟是谁？为什么绑架我？」

    「还需要问吗，当然是因为美伽碍事吧？换句话说，是不容许别人调査这个案件的人物。说穿了就是杀害玄藏的真凶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应该是吧。毕竟除此之外，不可能有人盯上我。所以这个人在密室杀人？但他是怎么做的？小艾已经解开密室之谜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大致明白了。」艾莎一边点头，一边切断我右脚的绳子。

    只剩左脚。但她刀子朝向左脚绳子的瞬间——

    我惊觉不对劲。门后又传来别人的气息。

    我连忙大喊：「——小艾，后面！」

    如同以我这句话当暗号，一名男子用力推开门冲进卧室。这次不是运动服，是穿运动衫的男子，对方猛然从艾莎身后接近。艾莎无暇拿木刀，只能水平挥砍手中的刀子应战，但对方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扭。「呜！」艾莎痛苦呻吟，刀子从她手中落地。

    我目睹好友陷入危机想要帮忙，但只有左脚的绳子还没解开。掉到地上的刀子，我伸手也构不到。我以双手拉绳子，试着让左脚硬抽出绳环，但是绳子绑很紧，无法轻易松解。

    这段时间，两人扭打在一起，移动到卧室后方的窗边。女侦探与神秘男子将彼此按在玻璃窗，发出凶狠的呻吟。接着艾莎抓住窗框，打开一扇玻璃窗。

    平塚的海潮味化为一阵风，吹入室内。

    艾莎抓起对方运动衫衣领，将他逼到窗边，一副要直接将他推出窗外的样子，男性害怕到表情扭曲。但他试图一鼓作气逆转干坤，突然将右手伸进艾莎牛仔裤双腿中间，就这么强行扛起艾莎。男女的体力差距在这里如实呈现。艾莎娇细的身体，轻松被扛到男性肩膀的高度，然后在下一瞬间……「——啊！」

    艾莎轻声尖叫的下一秒，男性毫不留情将她扔到窗外，艾莎的身影消失在窗外的黑暗。两人的战斗草草分出胜负。

    「咦……」

    我一时之间不晓得发生什么事。

    艾莎输了，轻易败北。不对，不是输赢的问题。我最宝贵的好友艾莎被推出窗外，头下脚上坠楼。被这家伙！这个运动衫家伙亲手从七楼窗户推下去！竟敢如此！

    我任凭愤怒驱使，猛拉束缚左脚的可恶绳子。绳圈被拉开，我的左脚轻易挣脱。终于恢复自由的我，从床上翻身落地，杀气腾腾地凝视眼前的敌人。刚结束一场战斗的他在窗边气喘吁吁，我记得那张戴着眼镜的端正脸孔，是静江的侄子冈野宏一。

    我以丹田的力量大喊：「冈野！果然是你啊啊啊啊——！」

    我没拿武器就冲向敌人。不顾一切的这一撞，大概反而出乎对方意料。我以肩膀将冈野顶到窗边，他呻吟一声。我顺势一拳挥向他的脸。但我是没学过正统武术的弱女子，这种花拳绣腿不可能轻易命中。他轻松躲过我这一拳，反过来以右手狠狠赏我一巴掌。我一阵眼花，双脚差点站不住。冈野从后方勒住我的脖子，无从抵抗的我只能胡乱挥动双手。

    「呜……咕……」

    不过在这个时候，我的右手指尖勾到他脸上的某个东西。下一瞬间，他的眼镜落在地上。我连忙大脚一踢，眼镜撞到摆饰柜，发出清脆的声响破掉。乱了分寸的冈野，在瞬间放松力气。我钻出他的手臂，一转身就抬腿狠狠踢他下体。看来我这一脚造成重创，冈野按着下体差点昏死。我简直豁出去了，赏他毫无防备的脸部一记头鎚，再给他下体要害一脚，形势至此完全逆转。

    我推倒冈野，骑在他身上。我脑中已经没有「客气」或「手下留情」这种字眼。只有愤怒、报仇与空虚控制我的意识。我使尽吃奶的力气，握拳打向可恶的冈野宏一脸部。

    「混蛋……竟敢…………竟敢……把小艾……混蛋，都是你……都是你……小艾……小艾她……」

    我一边哭，一边反复挥出于事无补的拳头，冈野宏一已经失去斗志任我打，每次殴打他沾上鼻血的脸，我的拳头也染红，我的理性已经完全崩溃。一把刀映在我的视野一角，我就这么骑在他身上伸手拿刀。这把刀比外表看起来还重。我看向眼前的男性。他沾满血的嘴唇微微蠕动，似乎在喊「救命」。不，我不会原谅你。我摇摇头，高举手上的刀子。就在这个时候——「美伽，到此为止吧，你打够了吧？」

    她从后方抓住我持刀的手腕。我哭着对她说：

    「小艾，放开我！我要帮你报仇——呃，咦咦咦咦咦咦！」

    我惊吓到放开刀子，从男性身上跳开。转身一看，刚才蒙天主宠召的生野艾莎就在眼前。我就这么腿软坐在地上，呆呆仰望她英勇的站姿。

    「为、为什么？怎么回事？小艾，你已经变成鬼了？」

    「怎么可能。你看，我有脚喔。」侦探让自豪的长腿像是模特儿般交叉，咧嘴微笑。「如何，我活得好好的吧？」

    「没、没错……」好友充满活力的样子，令我瞠目结舌。「可是，为什么？你不是从窗户坠楼摔死吗？为什么可以毫发无伤？」

    「呃，从窗户坠楼摔死？说什么傻话，我不会摔死。我怎么可能摔死？」艾莎一笑置之，以拇指指着背后的窗户说：「——因为，这里是一楼！」

    7

    我半信半疑走到窗边，看向开启的窗外。透过夜幕看见的不是月光沙滩，也不是远方辽阔的大矶夜景。窗外是围绕大厦种植，保护住户隐私的围篱。往下方看去，草皮就在眼前。艾莎说得对，从这扇窗户摔出去不会死。

    「这里是『花水苑』的一〇六号房。」

    艾莎先一步告诉我。「和静江女士住的七〇六号房同一排的一楼，所以室内格局一样，房间大小、座向与门窗位置也完全一样。冈野想利用两个房间的共通性杀害玄藏，这是打造成密室自杀的他杀。主谋是冈野宏一，共犯是住在一〇六号房的运动服男子。我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，就取『一〇六号房运动服男子』的谐音，叫他『市丸让二』吧。」

    「唔，嗯，也是啦，叫他市丸让二还是三角定规都没差……」

    侦探对依然愣着的我，说明本次的案件。

    「冈野宏一为了进行密室杀人而接近市丸让二？还是冈野和市丸熟识之后，才想出密室杀人计划？我不晓得先后顺序。总之冈野拉拢市丸当共犯，大概是说好事成之后分一大笔钱给他吧。然后，冈野首先将市丸的一个房间，改造成和静江女士的卧室一模一样。静江女士卧室的白色钢管床、装饰柜、薄型电视、藤椅、轮椅，以及像是飞碟的灯具，他全部准备周全。就这样，同一栋大厦的一楼与七楼，出现两间『静江女士的卧室』。静江女士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卧室多了一间。冈野也假装不知情，在静江女士面前饰演可爱的侄子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就准备妥当了。所以冈野案发当晚做了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依照静江女士的说法，那天晚上，日高夫妻和冈野一起用餐，不过静江女士早早就想睡，先回卧室休息。恐怕是她的飮料被下了安眠药，这当然是身为医师的冈野干的好事。冈野不只下药，还灌醉玄藏，日高夫妻至此失去意识。接着冈野和共犯市丸一起将昏迷的两人抬到一楼。他们肯定没使用安装监视器的电梯，而是使用没人走的夜间安全梯。这种苦力一个人实在做不来，但两人使用担架应该不难。」

    「我觉得以两人的体力做得到。但是万一被别人看见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「到时候自然有方法处理。就说『要送紧急病患到医院』中止计划就好。那个时间点还没杀任何人，所以肯定可以搪塞。」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。」我接受这个说法。「到最后，没人发现这段搬运过程是吧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冈野与市丸顺利将日高夫妻抬到一〇六号房的卧室。」

    「然后冈野杀害玄藏先生是吧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但他在动手之前要先做一件事，就是封门。这时候用来封门的胶带，一定要沾上玄藏的指纹。要是没有玄藏的指纹，看起来就不像是放弃和妻子一起上路而自杀。冈野与市丸让胶带留下醉倒玄藏的指纹，用这卷胶带从房内封门，完工之后，冈野终于以毛巾勒住玄藏的脖子杀害，让尸体坐在卧室的藤椅，静江女士正在白色钢管床上熟睡。完成一连串犯行的冈野与市丸，要如何离开这间封门的卧室？答案很简单，从卧室开着的窗户跳出去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从七楼窗户跳出去不可能没事，但如果是一楼窗户就没问题了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两人离开之后，从一楼阳台再度回到一〇六号房的客厅，然后在客厅消磨一段时间，等待静江女士的安眠药失效。」

    「然后，冈野在药效消失的时候，用力敲门是吧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醒来的静江女士乍看房内的状况，当然认定是自己的卧室。只要没开窗，她不可能察觉这里是一楼的陌生房间。何况侄子正在门外叫她。静江女士在这样的混淆状态，发现玄藏的尸体。她惊慌失措，看到门缝被封死，连忙撕掉胶带叫冈野进来。冈野煞有其事以医师身分检验玄藏的尸体，将丈夫的死讯告诉静江女士。」

    「明明是他亲手杀的，好大的胆子。」

    「一点都没错。」艾莎不屑地附和。「失去丈夫的打击，使得静江女士昏迷。这应该是巧合，如果她没昏迷，冈野肯定会硬是让她昏睡，原本可能预定打一针鎭静剂吧。实际上用不着这么做，静江女士就昏迷了，这样肯定正合冈野的意。冈野再度找市丸帮忙，将昏迷的静江女士抬回七〇六号房，也完整剥下一〇六号房卧室封门用的胶带，贴在七〇六号房卧室的门，打造成封门密室刚被打开的样子。就这样，玄藏死在七〇六号房静江女士卧室的光景大功告成。」

    「让尸体坐在藤椅直接搬运，是为了尽量避免动到尸体吧。因为动到尸体会留下一些疑点。」「嗯，凶手应该会注意到这个细节。不过凶手更需要注意一件事，就是第二次的搬运绝对不能被别人看见，因为是在搬运尸体。但他们是在深夜三点搬运，安全梯白天就没人走，在这个时间撞见别人的机率肯定接近零。」

    「实际上，两个凶手没被任何人发现，完成第二次的搬运——然后呢？」

    「再来就没什么事情要做了。市丸让二独自回到一〇六号房。当时他肯定将静江女士卧室里的藤椅带走，毕竟卧室有两张藤椅很奇怪。另一方面，冈野假装成清白的第一目击者，打电话报警并且叫救护车，亲自向前来的刑警说明事件细节。像是『我想进卧室，可是门打不开……』这样。」

    艾莎不悦地哼了一声，再度看向卧室的门，以及问题所在的窗户。

    「实际上，卧室的门从内部封死。静江女士也确认这一点。如果现场是七楼就确实是密室，但真正的现场在一楼。凶手们可以轻易逃离房间。不过警察跟我们没发现这件事，纳闷凶手可能长了翅膀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我觉得只有艾莎会想像凶手长翅膀。

    不提这个，艾莎述说的密室真相，应该已经漂亮解开本次案件之谜。我佩服好友的推理，并且提出一个问题。

    「小艾，你是在什么时候、用什么方法察觉这个诡计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我完全没察觉。我刚才冲进这个房间，才首度察觉这个诡计，得知原来有两间相同的房间。」

    「咦，是吗？所以你直到刚才都完全不知道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不过我今天来到这栋大厦，好几次感觉某人在偷看、观察我们。然后我就想到，与其绞尽脑汁思考密室之谜，不如照宫前刑警说的，适度假装调査就好。这样凶手或许会自己吓自己，反过来对我们出招。到时候只要顺利抓到凶手，疑点大致都能厘清。不然干脆拷问凶手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不、不可以拷问啦，我觉得不能这么做。」

    我装傻说完，将视线移开好友。「总之，这样我就懂了。你说的『假装调査』不是摸鱼的意思。生野艾莎没有突然堕落，狮子没有变成家猫。这都是为了引凶手上钩。」

    「那当然吧！结果美伽突然宣称『我会解开案件之谜』，我就觉得『真棒，有个绝佳的诱饵自己跳出来了』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我摩拳擦掌要査明真相，这个家伙却是这样想？我不悦地说：「所以小艾放我出去当诱饲？」

    「总之，就是这么回事。然后我静心等待凶手上钩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不过等一下，既然这样，小艾为什么没在我被绑架的时候立刻救我？我在垃圾场被袭击的时候，小艾在哪里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抱歉，我当时刚好不在。其实我被警察临检。」

    「临检？」意外的理由使我无言以对。「原来如此，难怪你不接手机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我偷偷摸摸跟踪美伽，难免像是可疑人物吧。我呛警察说我现在很忙，警察就要我去附近的派出所。超惨的。」

    「唔～我觉得警察应该也没恶意……」

    不过，我当时差点没命，所以心情很复杂，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我想问一下，美伽在那个垃圾场看到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看到市丸让二在扔纸箱。我悄悄打开纸箱一看，里面是一张藤椅。我心想『咦，这张椅子是……』就突然被袭击昏迷——我醒来的时候，就被绑在床上了。」

    艾莎数度点头听我说完，缓缓开口。

    「这应该是市丸自己的行动。我觉得冈野宏一的最大失误，就是找个轻率又没胆的家伙当共犯。冷静想就知道，现在这个时间点还不适合清理这个房间的家具。按照原本的计划，应该是等事件退烧得差不多之后，一个个慢慢处理掉。不过市丸看到我们在査案就慌了手脚，决定只有藤椅一定要尽早处理掉。」

    「对喔，只有那张藤椅最特别。那是从静江女士卧室搬出来，静江女士在用的椅子，所以特别容易成为物证，市丸慌张想要扔掉它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不过美伽目击到市丸扔椅子。市丸愈来愈慌张，硬是绑架美伽，反而自掘坟墓。因为到最后，他这个行为引导到处寻找美伽的我，来到一〇六号房里的真正现场。」

    就这样，女侦探一连串的说明结束了。虽然不免还有一些疑点，不过这是小事。之后只要用拷问以外的方式严加侦讯凶手冈野他们，让他们亲口说出真相就好。如此心想的我，察觉自己脚边的小小异状。

    「小艾，这个人好像想讲话。」

    我指着躺在地上的冈野宏一。他流着鼻血，一直被冷落在一旁听我们说话。他的脸肿得好像马铃薯。真可怜，他究竟是被谁修理得这么惨？我甚至感到同情。

    艾莎蹲在冈野旁边，将耳朵凑到他嘴边聆听。

    「唔，什么事？我的推理有错吗？想说什么就说来听听……嗯，什么什么……啊啊，好啦好啦，知道了知道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小艾，他说什么？」我诧异地询问。

    侦探迅速起身，从口袋取出手机对我说：

    「别再一直聊下去，差不多该报警了吧——他这么说。」

    8

    艾莎依照冈野的要求报警，数名警察立刻抵达现场。

    「唔！」警察一看见昏迷的运动服男子与满脸是血的冈野宏一就惊呼一声，拿着手铐朝着旁边毫发无伤的我们慢慢逼近。「你、你、你们安分点啊！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啊？我们是受害者啦！」

    但是艾莎的抵抗，肯定反倒让他们认为我们是不听话的嫌犯。

    晚一步抵达现场的宫前刑警帮忙解围。艾莎向他说明密室之谜与真凶身分，试图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。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我明白了。我承认你们的功绩。你们应该也是受害者没错——不过啊……」歪过脑袋的宫前刑警，眼睛余光同情地看着被担架抬走的凶手，为难摸着下巴。「就算这么说，也没办法摆脱过度防卫的嫌疑吧。」

    「哎，这部分就用你和我们的信赖关系解决吧？」

    「信赖关系是吧……」宫前刑警轻轻叹口气。「好，我知道了。」他难得展露明理的一面。「这次的事情，我来想办法。不过欠我一次。」

    宫前刑警果然精明。我觉得他或许是最坏的男性类型。不过在宫前刑警的贴心安排之下，我与艾莎只接受简短侦讯，就在当晚重获自由。

    「小艾，接下来怎么办？姑且回报静江女士吗？」我仰望「花水苑」七楼。七〇六号房的卧室窗户，若无其事地透出微弱灯光。艾莎看着灯光静静摇头。

    「不，明天吧。今天太晚了。」

    「静江女士要是知道侄子落网，肯定很难过吧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但也没办法。要是扔着不管，不晓得冈野会对静江女士做什么。他要是利用主治医师的立场，静江女士肯定任凭摆布。」

    确实如她所说，冈野宏一为了财产而拟定的杀人计划，很可能设计到这一步。我想到冈野深不见底的恶意，就觉得背脊发寒。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小艾，我打听情报时听到一件奇怪的事。有人目击玄藏先生带着情妇。到最后，那件事和命案完全无关吗？」

    我将褐发年轻妈妈提供的情报转述给艾莎。她似乎很感兴趣。「喔，浓妆女生叫玄藏『爸爸』是吧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。不过正确来说似乎是『把拔～』。你认为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晓得实际状况，但玄藏说不定真的是那个女生的爸爸。」她语出惊人。「也就是玄藏的私生女。他最近开始和亲生女儿亲密见面。这么一来，他可能写遗嘱将女儿列为继承人。冈野害怕这种结果，所以拟定计划先杀害玄藏，让静江女士继承所有遗产——不过，这始终只是我的推测啦。」

    侦探说得谦虚，但我觉得很有可能。而且我的好友绝对不会让静江得知这个未经证实的情报。我如此确信。因为生野艾莎是专业的私家侦探，是为了委托人的利益而工作。

    我们告别「花水苑」，由艾莎开着雪铁龙，回到我们休息用的小窝「生野艾莎侦探事务所」。感觉好像很久没回来，大概是多心吧。不提这个，我们一回到事务所就一溜烟冲向冰箱，拿起冰凉的大罐啤酒。我露出充实的笑容，好友以食指指向天花板。

    「今晚闷热，又可以赏月，所以到上面吧。」

    我们拿着啤酒罐，前往综合大楼的楼顶。就这样，杀风景的楼顶暂时成为我们专用的啤酒花园。「干杯～噗哈～！」「呜～真痛快啊～！」我们开罐之后让罐缘相触，一起说出像是五十岁男性上班族的感想。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就会变成这样，这是实例。

    「——不过，一时之间我还担心会怎么样。小艾，你怎么知道我被绑架到一〇六号房？那也是某种推理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那不是推理，是有人目击。某个住户看到一个男的带着喝醉的女子进一〇六号房。然后我立刻从后车厢拿出木刀，从阳台窗户溜进去。但我没预料到冈野也在一〇六号房，当时完全被暗算。如果那是七〇六号房，我现在真的没命了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小艾肯定没问题。因为你是不死的狮子，从七楼摔下来也摔不死。」

    「那样就不是狮子，是妖怪吧？」艾莎以啤酒罐底敲我额头。「何况啊，你自己似乎没发现，真正凶暴的不是我，是你。刚才的打斗也是，究竟要打几拳，冈野那张帅脸才会丑得像颗马铃薯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嘛……我不记得了……大概两、三拳？」我的回答似乎造成某种震撼。艾莎一边发抖，一边朝月亮大吼：「真恐怖的女人！我绝对不当你的敌人！」

    好友响遍楼顶的惨叫，在我听来却是悦耳的音乐。已经微醺的我，像是撒娇般挽住她。「小艾，来玩那个啦，那个！」

    「那个？那个是哪个？色色的游戏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啦，三八。」我鼓着脸颊，以肩膀撞她的肩膀。「就是男人们手勾着手喝酒那样。我可不是看侠义电影学的喔。来啦，我的右手跟你的右手，这样，然后这样，勾在一起之后……」

    我的说明不得要领，但还是将意思传达给艾莎。

    「啊啊，是是是，明白了明白了。美伽意外地孩子气，我完全明白了。」

    艾莎一副消遣我的语气，像是嬉戏的猫咪和我手勾着手。我们维持这个姿势，喝着手中的啤酒。然后，我面向我最信赖的好友，注视她褐色的双眼说：

    「放心，我不会成为你的敌人。只要生野艾莎是凶暴的狮子，川岛美伽永远是勇敢的驯兽师。」

    我说完，艾莎难得露出害羞表情，接着像是将这样的自己付之一笑，拨起自豪的褐发狠狠吐我槽。

    「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吗？你比我更像猛兽！」

    我露出笑容，朝艾莎竖起大拇指。

第一卷 侦探偶尔狮性大发 插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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